“吃水最深的那艘是头船,戌时三刻,他的船会移到东岸私家码头,去卸私货。”许云洲盯着船,没看她。
“你怎么知道他会签押?认识?”
许云洲摇头:“去年,他有一批盐,在陈留县折损五十引,实则,是掺了河东苦盐,高价卖出。”
“你要威胁他?”
“我能给他个好处,许他下个月扬州到汴京的加急纲名额,他的盐能比旁人早十日入京,市价可高两成。”
许知非看见他袖口似乎有一处旧伤,一条疤痕从袖子里露出来。
“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
“游方所需,朋友多,知道的自然多,能用到的时候……就能用到。”
他说着往外走,拉开门:“坊主在此等候便可,今夜我自会找胡老板拿到我的本钱。”
房门轻轻关上,许知非站在窗边,河风从身后吹进来,她额上散落的发丝拂在脸上。
亥时末,胡记盐船,还没到私家码头,胡永昌一身杭绸直裰,正就着一盏羊角灯看一本私账,许云洲敲了敲他船舱的门。
“胡老板,夤夜打扰,恕罪。”
他内息凝在手上,稍稍一推,在门开的一瞬,抬眼看向他,神情温润依旧,姿态端端,走进去,一拱手,礼数周全,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在下许云洲,汴京春风酒幡许坊主之义兄,有事相求,不得已在此相候。”
他说得越温和,越是让人脊背发凉,胡永昌抠着桌上的紫檀木算盘,强撑出几分圆滑和审视:“许公子这阵仗,不像相求,倒像是……”
“强人所难。”许云洲微微一笑,坐在他对面那张竹椅上,一只手伸直了打横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指着下巴,一副懊恼的表情,翘着二郎腿,动作夸张到像这船是他的。
“胡老板是明白人,去岁秋,您那批扬州精白盐走汴河入京,共八百引,可报备漕司的,只有七百五十引,还有五十,掺了三成河东苦盐,却仍按精白盐的价,走的事……陈留县张主簿的路子?”
门外船舱外面砰砰几声砸向,又两个黑衣人从窗上翻进来,胡永昌脸上血色一下干干净净:“你……你们怎……怎么……”
许云洲拿出一份商铺联保契书,推到他面前:“我义弟欲将春风酒幡转作正店,需要三个保人,还差一个。”
他指尖点在签押空白处:“今夜许某唐突,改日定当携礼登门致歉,至于陈留县张主簿那边……”他抬眼盯着他,“他最近有些心思,想调回京中户部,这个节骨眼上,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风平浪静,对大家都好,胡老板觉得呢?”
胡永昌知道其中意味,恨恨点头:“好……笔!”
许云洲微微一笑,起身研墨,动作慢条斯理,沾饱了笔,递过去:“胡老板深明大义。”
子时,许知非刚解下发髻,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云洲从客栈后门绕回,步子还算稳,猛地一推门,一只脚踩进屋里,一只脚停在了门外。
门敞着,河风从窗外灌进来,许知非长发飘飘,身上是一件细麻里衣,裹胸的布条松松散散卷在桌上。
“你……”
他右手虚握着,垂在一边,有些想藏起来的小动作,指缝里……血?
许知非一个验尸的,对血和伤的直觉敏锐且迅速,她起身走过去,把他拉进门来。
“你受伤了?”
许云洲把手往身后收:“小擦碰,不碍事。”
一滴血落在地上,许知非低头看了一眼,长发顺着肩线滑到胸前,藕粉色的里衣衣襟没有束紧,有一点点散开。
现代人的感官里并没觉得这有多暴露,她一把抓起他的手,举到他面前:“刀伤,小擦碰?”
许云洲试图抽手,却没使劲,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胡永昌不甘心,只是警告我,不敢怎样。”
许知非看向那道伤口,寸余长,自下而上挑割,若不是他防备了又或者对方不够厉害,这手的肌腱算完了。
“这么狠的一刀,是要废了你的手,你管这叫‘不敢怎样’?”
许云洲盯着她,眼神有些光点一晃而过,咬了一下舌尖,笑意漾开:“许坊主莫急,废不了,琴还是能弹的。”
“坐下。”
许知非见他一副古怪样子,神经病……还高兴起来了,这是什么怪咖?
他右手伤口翻着皮肉,血还在渗出来,顺着虎口蜿蜒往下,滴在他的衣摆上。
“不许动。”她把他的手放在桌上,目光在这房间里扫了一圈。
她需要工具……
她抓起桌上的水壶摇了摇,有水,可水不干净……
她看向开着的房门:“等着。”
她小跑着出去,正要带上门,一只手从里面把门扳住。
还没合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