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马老三他们……”驼把头的声音像被那冰封的恐怖给哽住,带着抑制不住的战栗,“一个月前才过的安化门……这爪子…噫——老天爷……”他挣扎着站起身,惶急地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仿佛那制造惨剧的怪物就潜伏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随时会扑出。
空气里弥漫的腥臊腐臭更加浓烈,混合着铁锈般的血气,被寒风卷着直灌鼻腔。散落的货物——染血的粗麻布匹、碎裂的陶罐、散开的干硬馕饼——在冻土上狼藉一片,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几处深褐近黑的冻结污渍,形状怪异,如同泼洒后又迅速凝固的浓稠浆汁。
李不坠早已按刀上前,他四下扫视,靴尖拨开一块冻硬的馕饼,露出下面一小片颜色格外深沉的冻土,泥土里嵌着几缕细若发丝的灰绿色絮状物,在风灯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光。这景象瞬间勾起了光德坊废墟深处那蠕动菌毯的记忆。
“不是寻常野兽。”泠秋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清冷却凝重。他并未下车,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更远处一辆倾覆勒勒车的车辕上。那里,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斜斜划过硬木,边缘同样呈现出怪异的蜡化状,残留着与冻土中相似的灰绿丝絮。“爪痕带秽,有东西被引出来了,或者……一直就在这路上等着。”
陈今浣骑在白驼背上,并未睁眼,但颈间缝制的缂丝禁制,此刻却传来一阵紧过一阵近乎灼烫的箍束感。脏腑深处尚未消化的佹怪残片,正随着此地弥漫的浓烈秽气而隐隐躁动。一丝奇异甜腻的腐臭气息钻入他的感知,与现场的血腥气微妙重叠,又截然不同——那是更深邃、更古老的“饵食”气味。他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驼鞍上划过。
就在这时,那头一直安稳行进在驼队中央的石驼,眼缝深处两点幽绿的磷火突然炽亮了一瞬。它那形似长吻的头部微微转向惨案现场的方向,覆盖着滑腻苔藓的吻部下方,那道粗糙的凹陷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漫溢的灰白黏浆从边缘渗出,拉丝滴落。一股混合着浓烈石灰粉与铁锈味的吐息,带着一种贪婪的渴求,直直喷向那堆腐臭的源头。
驼把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动吓得倒退一步,差点绊倒在冻硬的馕饼上。“它……它这是咋了?!”他声音都变了调,惊恐地看着那头像是随时要扑食的石头怪物。
“它闻见味儿了。”陈今浣终于睁开眼,深黑的双眸在昏暗中没什么光泽,“盐雪魄是主粮,这些……是零嘴。”他下巴朝那片狼藉扬了扬,“石驼只吃死在盐雪地里凝结的东西。看来这片地界,沾过盐雪的死魂儿不少。”
李不坠盯着石驼那裂开的口器,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灰绿丝絮和蜡化痕迹,脸色难看。“漠北的鬼玩意,爪子都伸到离长安这么近的地方了?”
泠秋翻身下辇,走到李不坠身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被刀鞘挑起的灰绿丝絮。他指尖萦绕起一缕真气,轻轻拂过丝絮表面。那丝絮接触到真气,竟似活物般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死寂。“残留的秽气很淡,但根性极阴寒,与长安三坊的瘟种同源异流。”他抬头,望向北方深沉的黑暗,“源头还在更北边。这商队,只是恰好撞上了游荡出来的‘爪子’,或者……被当成了探路的饵。”
“探路?”驼把头不禁打了个寒噤,脸上的风霜褶皱都挤在了一起,“道长的意思是说,那吃人的东西是故意放出来……试试这边路上肥不肥?”他越想越怕,布满老茧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油腻发黑的小小皮囊,紧紧攥在手心,嘴里念念有词,貌似是在祈求什么漠北小神的庇佑。
陈今浣看着那人祈祷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道:“这爪子……你们可听说过一个名为‘兽缯教’的北地秘会?那些剥下自己的皮给野兽披上的疯子?”
“剥……剥皮给畜生披上?”朔风卷着细碎的雪霰抽打在驼把头的翻毛皮帽上,五大三粗的游牧汉子也被吓得牙关打颤,咯咯作响,“是,是听说过!关外的老驼工传的邪乎事,说北边有些疯子,信了吃人的邪神,把自己当牲口献祭……”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仿佛黑暗里随时会扑出披着人皮的野兽,“可那…那都是吓唬新人的鬼话!谁他娘的见过真的?马老三他们……真是撞上那东西了?”
李不坠的大刀顿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声响,打断了驼把头濒临崩溃的絮叨。“唬人?地上这爪子印,车辕上的抓痕,还有这渗进土里的脏东西,”他提起刀鞘指向惨案现场,双眸几乎要瞪出血来,“哪一样像是人干的?商队尸骨未寒,你倒先念起经来了!”
“我……我……”驼把头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攥着护符的手抖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