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荒途(一)
    砾场的尘土在铁十七离去后缓缓沉降,似被无形之手按捺的浊浪。熔爪卫覆甲的身影消失在断墙残垣之外,每一步都踏出铁锈碾磨砂砾的滞涩声响,最终被荒原吞没。留下的三人立于这片沉寂,那头被唤醒的石驼静卧如丘,两点幽绿磷火在眼缝深处明灭,灰白苔藓在它嶙峋的石质体表无声地延展收缩,宛如一具庞大尸骸上滋生的霉斑正进行着缓慢的呼吸。

    李不坠的拇指依旧抵着刀锷,他盯着石驼吻部下那道已然闭合的,仅余粘稠灰浆缓缓渗出的口器裂隙,喉间滚动着说:“拿活人魂魄当草料……这鬼东西,太邪性了。”

    泠秋垂眸凝视手中那截乌沉短杖。杖身扭曲的木纹触手冰凉,顶端那颗浑浊石珠毫无光泽,死气沉沉地嵌着,像一颗蒙尘的、干涸的眼球。他指尖拂过石珠表面,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顺着经络悄然爬升,并非冰雪的凛冽,而是墓穴深处经年累月渗出的、带着土腥的湿冷。

    “寅时将至。铁十七既指了安化门,想必‘石驼’识途。当务之急是打点行装,漠北死地,滴水粒粟皆关生死。” 他目光扫过李不坠手中的大刀,面色微沉,“寻常兵刃,恐难抵盐雪死风。”

    言毕,泠秋寻了块稍平整的石头坐下,将那乌沉短杖横置膝上,指尖掐起一个清净诀,丝丝缕缕肉眼难辨的淡青真气自周身穴窍渗出,萦绕杖身,试图驱散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寒,同时温养着先前为抵御伪龙扰心而震裂的经脉。

    “说的也是,我回天生堂准备些法器,顺便安置好阿宝和那符盒。”说着,陈今浣转身走向砾场边缘一处背风的断墙残基,身影淹没在黑暗中。

    李不坠抱刀立于风口,赤红瞳孔警惕地扫视着荒凉的砾场和远处长安城西低矮杂乱的屋脊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镇兽。阴云蔽月,铅灰色的暮霭弥漫开来,砾场彻底沉入一种粘稠的昏暗,唯有那头石驼眼窝中的惨绿磷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注视着三个即将踏入绝域的人。

    寅时整,安化门。

    白日里喧嚣的城门此刻死寂如坟,高大的门洞吞噬着城外无边的黑暗。雨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堞,湿冷的夜风卷着残余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在空旷的城门内外盘旋呜咽。

    一支规模不大的驼队已集结在门洞外的阴影里。七八峰双峰驼安静地跪伏在泥泞中,厚实的皮毛上沾满泥点,粗重的呼吸在寒夜里喷出团团白雾。它们中间,有块灰扑扑的“石头疙瘩”格外扎眼——正是砾场那头石驼。所有骆驼的驼铃铃舌都被摘掉了,只有鞍鞯上铁质扣环偶尔相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今浣最后一个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踏出,肩上斜挎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鼓囊囊的,透露出一股似药又似血的怪味,不知道是装了什么东西。

    李不坠已牵过两匹备好鞍鞯的普通健驼,正用力勒紧其中一匹不安分骆驼的肚带,那畜生扭动着脖颈,喷着响鼻,蹄子烦躁地刨着泥地。稳住它后,男人伸出手在骆驼厚实的颈毛间仔细摸索着,似乎在检查什么。

    泠秋站在稍远处,正与一个穿着厚重翻毛皮袍,满脸风霜的驼队把头低声交谈。把头指着摊开在车板上一张更为详尽的羊皮地图,手指划过几条用炭笔标记的曲折路线。二人身旁,几名随行的胡商正在捯饬装满料草的勒勒车。

    城门楼子上值夜的守军如同泥塑木雕,火把的光晕在他们覆甲的轮廓上跳跃,却照不进头盔下深陷的眼窝。无人探头,无人喝问,只有风掠过雉堞的尖啸。这份反常的幽寂,比任何盘查都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时辰到。” 俄而,楼上传来冰冷的三个字,敲响了启程的丧钟。

    驼把头立刻吹响了一声短促尖锐的骨哨。跪伏的骆驼们纷纷甩着头,喷着粗重的鼻息,在驼夫的吆喝声中笨拙地站了起来。勒勒车的木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这支队伍犹如投入墨海的几粒微尘,缓缓驶离了长安城巨大而沉默的阴影,一头扎进了北方深不可测的寒夜。

    半月后。

    夜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脸上。驼铃铃舌被刻意摘除后,队伍行进的声音只剩下骆驼粗重的喘息、勒勒车木轮碾压冻土的吱嘎、以及夜风掠过荒原发出的、永无止境的呜咽。头顶无星无月,铅灰色的云层沉重得仿佛触手可及,将天地压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陈今浣骑在那头高大的白驼上,身体随着骆驼的步伐微微摇晃。他闭着眼假寐,颈间的缂丝禁制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灼热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黑暗深处,与自己胸腔中的躁动之物,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呼应。

    李不坠没有坐车,他选择徒步走在驼队一侧,沉重的大刀提在手中,刀鞘拖在身后的冻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沙土的粗粝感,稍稍压下了左臂深处那阵未散的幻痛。他扫视着道路两侧无边无际的,被夜色吞噬的荒原,黑暗中似乎潜藏着无数无声窥视的眼睛。刀身上的暗红经络随着他的步伐无声搏动,每一次微弱的鼓胀都带来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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