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蛇影
    穆重台一夜未眠,干坐书案前,对满地狼藉的经卷视若无睹,待天光渐明,梵钟声悠悠如安定曲,困意在身躯中弥漫。

    他脚步虚浮地挪到床边,外袍都未及脱下,一头栽进软塌。

    昏昧掉举间,走马观花、银瓶乍迸的吵吵嚷嚷一个劲涌入脑海,推搡、挤压,他眉头蹙损,眼皮却沉得掀不开一丝缝隙。

    胡七八糟念头在脑中翻涌,人初临世时,听到的便是这般聒噪刺耳的声响吗?难怪婴孩都要啼哭不止,若他还能再诞生一回,人世间喧嚣尘缘,可多匀几分予他?

    乱声渐散,他亦沉眠。

    穆重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才知道,穆家这边险些乱套了。

    丫鬟如往常一般准时叩门。房内,寂然无声。

    再叩,依旧杳无回应。

    “公子,您可醒了?身子可有不适?”丫鬟想起穆重台这两日神色异常,却又不肯告知夫人,心中越发忐忑。她不敢像昨日那般冒失闯入,小心翼翼道:“公子若是不便应答,奴婢……去请梅香姐姐来?”

    屋内仍是死寂一片。

    丫鬟不再耽搁,寻来梅香。

    两人合力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就是犹遭洗劫的景象,蒲团蹂皱桌案歪斜,竹筒铺地支窗大开,穆三公子无声无息地伏在床榻上,形同昏厥。

    人影疾奔。

    一双腿跑了出去,更多双腿纷至沓来,林君逸林君逸面无血色地扑到床前,拍打儿子的身体,声音带了哭腔:“重儿,重儿,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

    穆重台那时额角隐隐发烫,自七岁戴上那枚青玉起,再未生过重病,此刻却怎么也叫不醒。林君逸的心直往下沉,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禅房的门槛从未经历过如此盛况,人腿穿梭不绝,成了朝拜神佛的必经之路。被众人围在中心的穆重台,就是那尊阖目的菩萨。

    无相师父赶来,才稳住了林君逸,诊过脉象,宽慰道,穆公子不过是体惫困乏,加之思绪不宁,睡上一觉,待神气恢复,自会无恙。

    然他昨日先是拒丫鬟入内,后与无相师父长谈之事,理所应当瞒不过林君逸了。

    穆重台倚在床头,用了些清粥汤药,林君逸屏退左右,劈头盖脸问道:

    “你这两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昨夜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不肯好好安歇?”

    “没有旁人,只是那蛇妖之事,搅得儿子心神难宁,便多翻了几卷经书,一时沉迷,忘了时辰。”

    “你借法器,也是因为被蛇妖扰了心神?”

    “是。”

    “蛇妖自有寺中高僧处置,与你何干?”林君逸追问,“昨日清晨,为何拦着丫鬟不许入内?”

    “……里衣不慎散开了。”

    “之后你又去见无相师父,所为何事?”

    “一时好奇精怪之事,随口问问罢了。”

    “好端端的,好奇这些作甚?”

    “无事,只是觉得烦闷无聊。”

    “唉……”林君逸抬手揉了揉额角,忧心忡忡地叹息,“你这孩子,何时才能叫人省点心。”

    她本想在他禅房外安插两名仆从,以防儿子再生事端。穆重台一番好言周旋,最终才达成妥协,允诺梅香每日可多来探视两回,药汤也愿多服几日,如此,才打消了母亲的念头。

    穆重台强撑着无事人的姿态,将母亲和一众仆婢送出门外,待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他的脊背顿时坍懈,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他默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微颤的右手上,上面还残留着金刚杵贯入皮肉的触感,他五指攥紧,整个人无力地蹲伏下去。

    侞阿难当真死了吗?是我,杀了他?今夜他还会再来吗?

    昨夜窗外那骇人的金瞳、盘踞满室的蛇影,最终化为侞阿难崩散的金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连带这间禅房,他都不想待了,想要换处居所,却又深知此举必会引来母亲的盘诘,徒惹更多是非。

    万般无奈,他强迫自己埋首经卷,驱赶杂绪,偶尔踱出禅房,在院中漫无目的地转上两圈,归来后,便又是长久的伏案。

    捱到了晚上,万籁俱寂,无事发生。

    一夜过去,无梦惊扰。

    这是今年踏入南山寺以来,他头一回睡得如此安稳深沉。

    侞阿难竟真这么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巨蛇的来临,像是一场荒谬绝伦的迷梦。

    穆重台有时也会怀疑,那晚金发金瞳的男人,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妖邪,还是他执念成狂所臆想出来的幻影?

    毕竟,连那满身红痕也在第二日褪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未留。

    转眼又过几日,八月初四,正是南山寺供奉的罗睺佛诞辰,寺门大开,广施斋饭。

    如意踏跺上人来人往,山门到寺门的青石大道两侧,早早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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