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菔、菘菜、香蕈切成细丁,和嫩滑的豆腐同煮,待水汤沸腾,再下细细的汤饼;江白菜和小葱切碎,混至糯粟粉浆中搅拌均匀,舀入热锅摊成圆饼,煎至皮脆焦香;甘薯蒸熟,碾成金润的薯泥,包入面团复蒸;各色素菜择洗,切段切片,沸水焯过,再以卤水淋之。
穆家每年捐赠丰厚,虽无荤腥,但自少不得精细,且人人可享,官家贵豢与白丁俗客皆无区分。每年施斋日,南山寺便是空前绝后地热闹。
各个寮篷前都悬挂着标明斋食名称的幌子,宾客可循心意,在选中的篷前取碗排队即可。
今年的景象看似寻常,只是挂着毕豆粥的寮篷前,队伍排得格外冗长臃肿,不少人伸长脖子翘首以盼,嘴里嘟囔催促着:“让让,让让。”
有好奇者路过,停下脚步,遂问递碗碟的僧人:“毕豆粥?无非是米豆舂碎熬煮,里面添了什么秘料,竟引得如此追捧?”
旁人意味深长:“兄台有所不知,此等珍味,万年难遇。”
说着,朝粥棚方向努了努嘴。
硕大的粥锅旁,一素衣男子立身其中,未束发冠,墨色长发仅松松编作一辫,尾端系着一条浅缃色发绳,一条玄色细带随意束腰,勾勒出几分清瘦身姿。他执柄长勺,将青翠的豆粥舀入面前一个个递来的碗中。
那人似乎不大经热,热气蒸腾间,白皙玉容浮了层落日粉霞,他时而抬手,用手掌内侧匆匆揩去鬓边薄汗,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小截修长匀称的手臂。
路过那人惊呆了:“天爷,天爷天爷…那神仙怎么下凡了?”
从前的施斋盛日,穆重台不是窝在禅房数落叶,就是躲到寺庙后僻静角落的一方池水,独自一人和池中两条肥成猪的红白花锦鲤相伴,偶尔丢一块馒头下去,就看着两头水猪从东打到西,从南咬到北,你撞我我撞你,馒头碎絮被两张肥硕的鱼嘴吞了个干净。他心想,十多年了,这俩怎么还没撑死?
今年可真多亏了蛇妖,他一见那胖鲤身上闪烁的鳞片,便不由自主联想到巨躯上片片比手掌还大的蛇鳞,以及梦中痴缠不休的“大鱼”。
穆重台瘆得慌,索性去寮篷给自己找点事做,好驱散掉心头不请自来的妖影。
等梅香寻来,毕豆粥棚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围得水泄不通。
自幼矜贵的穆三公子,何曾做过这等粗重活计,梅香拿不定主意,便折返禀告夫人。
待她再来,身后跟着两名健壮仆从和平日照顾他的丫鬟,并非带他回去的,而是奉夫人之名命,前来搭手帮忙。
大概林君逸也怕他想不开,久郁不去,自烦自扰,生出心病。
此举果真奏效,他执勺的手几个时辰几乎没停,那些宾客热情更甚,殷切地等着一碗豆粥,丫鬟来唤他歇息,穆重台才发觉臂膀微微有些酸疼。
豆粥已经见了底,穆重台摆了摆手,推脱道:“再等等,还剩最后一点了。”
就在这时,他余光见一只漆碗递了过来,穆重台刮尽锅壁,动作麻利,瞧都不瞧就倒进碗中。
“粥已告罄,请诸位移至别处……”
戛然而止。
周遭一切沸反盈天,人流、高喝、热气、枝影、近寮,碟磕碟碰,在看清眼前之人时全部泯碎如隙。
红绳、白珠,浅褐发的男人长着一张和侞阿难一模一样的脸,端着那碗仍带余温的豆粥,挑了挑眉:“最后一个是我?看来倒刚好来巧了。”
穆重台的呆愣叫一旁的丫鬟瞧个正着:“公子。”
“啊,嗯?”穆重台回过神来,慌乱抬眼环顾四周,那人已经不见了。
“公子可是累着了?快坐下歇歇脚。”丫鬟见状,赶忙搬来一张木椅,又从灶炉旁搁着的提盒里端出一碗凉沁沁的汤水:“这是方才师父们送来的四果汤,说您辛苦,特意送来为公子解渴解乏的。”
“不必了,喝不下,你喝吧。”穆重台声音有些飘忽。
“这怎么行…!”丫鬟连声拒绝,“那,奴婢先放回去冰着,公子想喝了再取出来!”
穆重台就这么呆愣愣地站着,眼前层层叠叠的人,在他眼中成了流动的色泽,所有人的脸都融在一起,看不清面孔。
“小蝶,”他唤那丫鬟,“方才,领走最后一碗粥的那人,你可瞧清他的样貌了?”
“瞧清了呀。”小蝶疑问:“是公子相识之人?”
“他生得如何?”
“唔……普普通通?奴婢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侞阿难那张脸,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普通。
穆重台掩住半张脸,指尖抵住突突直跳额角。
不是他疯了,就是他魔怔了。
宾客散尽,穆重台伴着暮色返回禅院,途径罗睺宝殿时,殿内阴凉伴着香火气息扑面而来,他无意往里一瞥,脚步急刹。
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