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蛇欲
    穆重台是被庙鼓钟声敲醒的。

    睁开眼,额上颈间俱被汗珠浸透,里衣湿答答地贴在后背,仿佛当真从头到脚被水浇湿,莫名的酸痛自后腰蔓延至膝弯腿骨,筋肉间都透着一层疲乏。

    他只模糊记得自己深陷一场魇梦,梦中光景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余下一片混沌的空白,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穆重台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无心深究那残梦。

    他随手拢了件素色外袍披在肩上,刚系好衣带,便听得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跟上山来的随从,都是长年待在穆家伺候主家的,穆重台没有贴身仆从,但他何时眠何时起何时用膳,下人们心中都有个门清。

    那丫鬟刚准备敲门,门便从里拉开了,

    穆重台低声道:“去备桶热水来,我要净身。”

    诵经念禅前,本就需沐浴焚香,丫鬟不曾起疑,道了声“是”就匆匆准备去了。

    蒸腾的水汽很快就氤氲了小小的禅房,酸滞的筋骨在热水中得到了片刻舒缓,入水前,他照例将颈间那枚红绳系着的青玉取下,搁置在浴桶边的书案上。

    穆重台趴在浴桶边上,眼神放空,落在玉片上,水雾朦胧中,他突然发现,那温润的青玉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太一样了。

    穆重台简单擦洗完毕,换上干净衣物,将玉佩握在掌心,快步走到门边,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看,莹润硬透的质地,其下一角赫然多了道细若发丝的白色裂痕。

    他用指腹在上面捻了捻,触及之处温凉光滑,并无阻滞,待他移开手指,裂痕就这么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

    他静静盯了会儿,随即大步走出门,拦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

    “无相方丈现在在何处?”

    穆重台现在看着倒是面色如常,行动无碍,其实他自出生便身体孱弱,幼年时几场来势汹汹的大病,回回都险险踩在鬼门关边上。七岁那年的隆冬,鹅毛大雪封了京城,他又一次病倒,高烧不退,气息奄奄,连汤药都灌不进去。林君逸守在榻前,眼泪几乎流干。

    穷途末路之时,一个风尘仆仆的游方僧人叩响了穆府的大门。他未索斋饭,未求布施,只从落满化雪的僧袍中取出一枚青玉,递到穆老爷手中,言明赠与榻上垂危的小公子。

    说也奇了,青玉甫一戴上,幼童额间灼人的高热便缓缓退去,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游僧立于风雪未歇的廊下,道出一段玄机:此子前世本是九天之上一株通灵的仙草,被仙禽啄食,残躯坠入凡尘。因其仙根有损,灵魄沾染了被弃的怨念,导致魂魄轻飘,本不应久驻凡胎,早早该魂归太虚。

    然而他与今生父母羁缘过深,沉重的亲缘如同枷锁,强留魂魄在不相容的躯壳里,这才引得病魔缠身,几番索命。这枚青玉乃是镇界神石的一角雕琢,蕴含一丝天地灵气,贴身佩戴,可镇其魂魄。只是玉石亦需滋养,需得年年于南山佛寺汲取钟灵之气,方能维系其效,护他凡世无虞。

    除此之外,他此生断不可沾染男女情爱,夫妻之缘,子女之亲,于他而言皆是催命符,必将折损阳寿。

    年幼多病的他自然不记得这些陈年往事,听林君逸讲起这遭际遇,就好像在听一本虚浮的话本。

    游方僧人的真假尚未可知,这玉倒是先出了问题。

    “施主是说,昨夜深陷魇梦,今晨这灵玉便显了裂痕?”无相禅师将薄冰似的青玉托在掌心,细观良久,才缓缓道:“此非金石之裂,而是其中一丝灵力震荡的痕迹。”

    穆重台不明所以:“震荡?”

    “唉。”无相低叹一声,面露愧色:“是贫僧监管不力,寺中弟子一时疏忽,竟让那蛇妖觑得空隙,破开禁制,窃食了些许佛前的香火愿力,想必是那妖物作祟时的气息惊扰了灵玉,罪过,罪过。”

    无相所言玄奥,穆重台心存疑窦:“禅师之意,昨夜果真有蛇妖?”

    无相并不直接作答,只道:“心存其形,则物显其理,形与理,终究难脱人心藩篱,于修行者眼中,天地人本自混元,灵法清气、邪祟魔障,皆为此间自然流转之气机。”

    “施主,信,则其形自显;不信,则其迹自消。且看施主心中,如何映照这方天地罢了。”

    穆重台终究难以通晓这句句佛语,只不过他方才亲眼看见了所谓的灵力,闻言,心中更是复杂万分,顿觉意兴阑珊,再没了探究的心思,起身告辞。

    “今日之事,晚辈还未曾告知家母,师父慈悲,恳请保密。”

    无相双手合十:“止于此室,不入第三人耳。”

    禅院深深,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处清寂的地方待着。他素无至交可倾谈,亦无寻常世家子弟斗酒听曲、逗鸟赏花、纵马围猎的兴致。一日光景,悉数交于禅房,和身旁不断叠加的抄本。

    蛇妖一事不过是个插曲,枯燥无味才是他平日的常态。

    但有时他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