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媒人几乎踏遍了穆家的门槛,穆夫人总是用一句话轻飘飘搪塞过去:“我儿重病难医,莫要耽误各家女娘。”
她差点就把“我儿病得快死了,嫁过来就是当寡妇”这话戳人脑门上了。
饶是如此,前来说亲者依旧络绎不绝,原因无他,穆三公子一无侍妾通房,二无红颜青梅,三无纨绔恶习,他的父兄也基本如此。
穆府虽非泼天富贵,却门风清正,内院和睦安宁,这般门庭,京中闺阁女子,谁人不心生向往?
至于重病?不过是诸多优点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瑕疵。
更重要的一点,穆重台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肤白如瓷,眉若柳梢,薄唇似朱笔勾勒,艳似桃丹。
此人生性不爱笑,若在拱桥柳岸边远远瞧见他,乍一看,还以为哪位丹青客笔下不沾情爱的仙人迷了路,误入了这碌碌凡尘。
能在府邸外遇见穆重台的机会本就屈指可数。单看他疏离的面相与挺直的脊背,无论如何,也不似穆夫人口中那般沉疴缠身。
前二十年,他不也这般过来了?至于往后这二十年……世事难料,谁又能笃定断言呢?
或许……也未可知。
世道上,为病弱儿子娶妻冲喜的人家比比皆是,媒人们自然也把这主意掰开了揉碎了往穆夫人跟前递,舌灿莲花地劝:“夫人哪,何不试试,兴许真能添福添寿呢?”
可任凭说破了天,穆家主母却像是铁了心肠,油盐不进,那架势,分明是要亲手将自家病骨支离的儿子,推上形单影只的路。
一日午后,林君逸的贴身丫鬟轻轻叩响了穆重台的房门:“三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彼时,他正倚在窗前出神,臂肘支在红木窗框上,手腕自然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悬在颈下的一枚青玉。
闻言,微微一顿。
“梅香,劳烦转告母亲,我稍后便去。”
唤作梅香的丫鬟语气温婉道:“公子,夫人已在厅堂久待多时了。”
穆重台的目光停留在指尖,寸许见方的玉片,被一段褪了色的旧红绳系着,看着已有些年头了。
“知道了。”
梅香的脚步声消失在青石阶上。
穆夫人并未抬眼,只将茶盏轻轻搁下:“近日风凉,你祖母咳疾又犯了,我差人,从域外商人手中寻得了几味难得的药材,刚熬好。”她微一抬颚,梅香心领神会,碰着一个黑漆托盘悄步上前。
“来,你也趁热用一碗。”
穆重台的目光落在那碗深不见底的汤药上,浓烈的药味直冲鼻腔,他眉尖蹙起,声音低而涩:“……娘,儿子没病。”
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莫名的固执,“那不是病,治不好。”
“听话。”林君逸终于抬眼看他,面上是一惯的忧虑:“若不是因为……你这年纪,早该与哪家闺秀交换庚贴,筹备聘礼了,娘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
穆重台听这话听了多年,不再辩驳,沉默着端起了瓷碗,青瓷勺柄碰在碗沿,发出冰裂似的脆响。
“母亲何必自苦,这是儿子的命,既然已经决定为穆家舍情割缘,断没有反悔的道理。”
林君逸斜睨了他一眼,嗔怪道“又浑说些什么。”
“喝完了,你便回房收拾收拾,明日一早随我上南山寺,无相师父那已经备好了清净的禅房。到了寺里,安生待在房中,莫要四处乱跑……”
南山寺,每年这个时节,他们总要在此盘桓整月,诵经抄卷,祈福禳灾。林君逸这番嘱咐,穆重台早已倒背如流。
他小口啜饮着药汤,苦涩混着难以言喻的腥气从舌尖滚入,在喉腔蔓延,苦得他头皮发麻,母亲的叮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
然而他面上不显,林君逸最后那句“贴身戴着那青玉,小心看好,莫要丢了”的尾音落下,他恰好将最后一口药咽入喉中。
“儿子会小心的。”
外面日头渐晒,他婉拒了梅香递来的纸伞,转身出了厅堂。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穆重台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一股带着檀香和草木浓腥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半开的木格窗下,菩提树的枝叶静立,婆娑的树影投洒在禅房中央桌案上,几卷垒放齐整的经书上。
穆重台走过去,关上了窗。
这段日子秋老虎横行,蛇虫肆虐,就算坐在四面垂帘的马车里,那股子闷燥也挥之不去。
方才不过寺门到禅房一小段路,便热得人头脑发昏,别说乱跑了,穆重台怕是只能待在这禅房隐蔽处,老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