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君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积雪压弯了松枝,偶尔“咔嚓”一声断裂,惊起几只寒鸦。
这几日,她大多时间都耗在萧羽身上。
这孩子警惕,敏感,浑身带刺。只有萧若风出现的时候,他眼底的冰才会化开一点。
他会笨拙地帮李大夫递药材,或者搬个小马扎,安安静静坐在萧若风能看见的角落里看书。偶尔抬头,确认那个男人还在,便又低下头去。
易文君端着热好的羊奶走过去,“羽儿,喝点。”
萧羽没动,视线黏在书页上,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还烫着呢?”易文君把碗搁在桌上,语气放软。
萧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萧若风,这才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完,手背一抹嘴,没说谢,也没说好喝。
易文君指尖蜷了蜷,收回手。
出发前夜,雪又落了下来。
萧若风把他们叫进主屋。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此地不宜久留。”萧若风开门见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皇兄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再待下去,这片林子都要被翻个底朝天。我们得走,往北,去北境腹地。”
他指了指桌上的舆图,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却没什么血色。“路线定了,有人接应。就是苦了你们,得藏头露尾。”
易文君摇头:“能活着离开就行。”
萧若风看向萧羽,原本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羽儿,怕不怕?”
萧羽仰着头,小脸紧绷:“有皇叔在,不怕。”
“好小子。”萧若风笑了笑,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到了北境,皇叔带你看点不一样的。那里没有高墙,皇叔让你感受什么是自由。”
萧羽眼睛亮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文君,你也得换换行头。”萧若风转头看向易文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陈五备了些北境平民女子的衣物,委屈你了。”
易文君垂眸:“不委屈。”
只要能离开,穿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次日黎明,天色墨蓝,浓稠得化不开。
三辆不起眼的运货马车停在雪地里。
易文君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裙,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挽起,脸上抹了些特制的灰粉,遮去了那张过于招摇的脸。萧羽也换上了普通富户家小公子的棉袍,看着圆滚滚的,倒是多了几分憨气。
萧若风被赵峥和李大夫搀扶着,坐进了中间那辆铺了厚厚褥子的马车。
上车前,萧羽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权衡。
车队悄无声息地滑入林海。
叶啸鹰亲自给萧若风驾车,陈五带着几个精锐散在前后。
车厢里铺着兽皮,角落里的小炭炉烧得正旺。易文君把萧羽揽过来,用毯子裹紧。孩子身体僵了一下,没挣扎,只是把脸贴在窗缝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雪林。
“我们要去很远吗?”萧羽忽然问,声音闷在毯子里。
“嗯,去北境。你皇叔的地盘。”
“那里……比皇宫大吗?”
“没有皇宫那么金碧辉煌,但很大。”易文君想了想,“有雪山,有草原,风应该很大,吹在脸上会有点疼,但也自由。”
萧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那双酷似明德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皇叔在那里,是不是就像父皇在天启一样?”
易文君心头猛地一跳,这孩子,才多大?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君臣上下的比较?
“不一样。”易文君压下心头的异样,轻声解释,“你父皇是天下之主,你皇叔是北境的守护者。他守着边关,不让坏人进来,也守着那里的百姓,让他们有饭吃。”
萧羽似懂非懂地皱起眉,没再说话,重新把脸贴回窗缝。
路不好走。
为了避开官道上的关卡,车队专挑山间小路钻。马车颠得像风浪里的小舟,易文君甚至能听到车轴发出的痛苦呻吟。
中间那辆马车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每次停车休息,李大夫都会急匆匆钻进萧若风的车厢。再出来时,手里往往端着一盆染血的水,脸色黑得像锅底。
易文君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盆血水被泼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目得惊心。
“古大夫。”趁着一次休息,易文君拦住刚从车上下来的古大夫,“他……怎么样?”
古大夫瞥了她一眼,叹气:“伤口崩了。失血过多本就元气大伤,又这般劳顿……这么颠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王爷这是在拿命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