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萧若风靠在厢壁软垫上,随着马车晃动,身体不受控制地歪斜。血顺着简陋缠绕的衣襟渗出来,把身下的锦褥洇成一片刺目的黑红。那几支断箭还留在背上,哪怕稍微动一下,都是钻心的剧痛。
他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瓶塞拔开,一他倒出一颗猩红药丸,没水送服,直接干咽下去。
喉结艰难滚动。药力化开得很猛,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
易文君坐在他对面,死死盯着他。袖子里那根金簪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滑腻。
她这一路都在算计。算计怎么利用这个男人的爱慕,算计怎么在逃出皇宫后甩掉他,甚至算计过万一他反悔,该刺他身上哪个死穴。
可现在……
刚才那一幕烫着她的视网膜。
漫天箭雨。他为护她,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死神,把怀抱留给了她。
这就是皇族最出色的天才?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算无遗策的琅琊王?
愚蠢。
简直愚蠢。
易文君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那句准备好的、带着三分依赖七分惶恐的“若风,你疼不疼”,此刻堵在嗓子眼,半天喊不出来。
萧若风突然睁开眼。
瞳孔有些涣散,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去寻她的位置。看到她安然无恙,那紧绷的眉心才松了松。
“别怕……”声音轻得像烟,随时会被马蹄声震散。
“出了城……就有人接应……就安全些了。”
易文君看着他。这个时候了,他第一句话竟然还是叫她别怕?
“你的伤……”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颤抖,“流了好多血。”
萧若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不了。””他喘了口气,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马车突然一个急转弯,易文君身子一歪,差点撞上车壁。
萧若风那只完好的右手快速探出,稳稳地护住了她的头。
砰。
他的手背重重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易文君愣住了。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气息。
那是萧若风的味道。
“坐稳。”萧若风收回手,气息更乱了,“还有一段路。”
易文君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袖子里的金簪硌得手心生疼。
“文君。”萧若风突然叫了她一声。
易文君抬头。萧若风看着她,目光里是近乎透明的疲惫和温柔。
“羽儿……我也安排了人……”
易文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羽儿!
“我让人……带他走了水路……到时候一起汇合……”萧若风声音断续,“不会让他……落在皇兄手里……当质子……也不会成为威胁……”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
马车狠狠颠了一下。
易文君整个人僵住。
他也带走了羽儿?
在皇宫那种天罗地网里,他不仅策划了劫走她这个天大的麻烦,甚至还分出了原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去救那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哪怕是在自身难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还是消除她的后顾之忧?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超出了她对“权谋”和“利益”的所有理解。
在这个人吃人的天启城,在这个冷血无情的皇室,怎么会有这种蠢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腔,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演戏,是真的想哭。
为什么?
仅仅因为喜欢她?
易文君感觉心脏酸涩胀痛得厉害。她看着萧若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脑海中那个“利用对象”的标签,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羽儿是否安全,比如接应的人靠不靠谱。
这是作为一个母亲最该问的。也是作为一个合格的“逃犯”最该确认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谢……”对着这样一个几乎为她流干了血、还在惦记她儿子安危的男人,再说出那种虚伪的话,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般的恶心。
萧若风似乎误解了她的僵硬,以为她在担心。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膝盖上。
“不必……谢……”他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是我……萧家欠你们母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