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骨折,这位以刚直敢言闻名朝野的老臣便闭门谢客,专心养伤。太医每日上门换药,家人小心伺候,可张霖躺在榻上,心思却还在朝堂。
“老爷,您就安心养着吧。”老仆端着药碗,低声劝道,“朝中诸事,自有旁人操心。”
张霖望着帐顶,长叹一声:“旁人……如今朝中,还能有谁敢像老夫这般敢说话?”
张霖不知道的是在他养伤这段日子,瓜尔佳·颚敏在朝堂上锋芒大显。
颚敏前一次如同这般,还是多年前与甄远道一同弹劾年羹尧时,后因有张霖这尊大佛在前,他便不那么显眼。如今张霖一倒,颚敏便又被推到了台前。
皇上给了机会,颚敏也没让人失望。
朝堂之上,他接过张霖“皇上口舌”的角色,就燕归教一案领着言官们连上数道奏折,从朝堂议到市井,将燕归教的危害、朝廷的举措讲得清清楚楚。那些原本在民间流传的“真龙归位”之类的谣言,被他驳得体无完肤。
“摊丁入亩”的新政推行遇到阻力时,也是颚敏带着言官逐个击破。他不像张霖那般疾言厉色,而是慢条斯理地摆事实、讲道理,把新政的利处说得明明白白,当然遇到说不动的时候,他便请上了敦亲王或‘动手狂魔’弘春上门拜访。这把敦亲王给乐的,时常在王府跟福晋炫耀有言官做后盾的快乐。
“颚敏办事,稳妥。”张廷玉在军机处议事时,曾这般评价。
这话传到皇上耳中,皇上只笑了笑,没说什么。可接下来几次朝会,颚敏奏事时,皇上听得格外仔细,问得也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瓜尔佳氏的老臣,又正渐渐得宠。
朝堂上的风光,也映照到了后宫。
储秀宫的祺嫔,近来恩宠愈盛。皇上因前朝事忙,又顾及龙体余毒未清,本就少进后宫。偶尔召幸,十次里有七八次都是去祺嫔那儿。
这日午后,祺嫔正对着镜子试一支新得步摇。宫女在一旁奉承:“娘娘戴这支真好看。
祺嫔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唇角勾起满意的笑。
她放下步摇,从妆匣里又拣出一对翡翠耳坠:“皇上今晚可翻了牌子?”
“还没消息呢。不过苏公公上午来说,皇上这些日子都在养心殿忙到深夜,许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皇上驾到——”
祺嫔眼睛一亮,忙起身迎出去。果然见皇上带着苏培盛进了院子,脸上虽带着倦色,神色倒还温和。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伸手扶起她:“起来吧。”
祺嫔笑得眉眼弯弯,亲自奉了茶,又吩咐小厨房准备皇上爱吃的点心。她面容俏丽、说话娇柔,又带着小女孩的可爱,确实能让疲惫的天子稍得慰藉。
只是这份恩宠,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另一番滋味了。
长春宫的齐妃听说皇上又去了储秀宫,气得不行。
“狐媚子!”她咬牙切齿,“整日就知道勾着皇上!本宫的儿子是长子,她瓜尔佳氏算什么?不过是个嫔位,也敢……”
“娘娘息怒。”嬷嬷连忙劝道,“祺嫔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嫔。您是三阿哥的生母,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太后与皇后也是的,祺嫔如此霸着皇上,也不理理。”齐妃抓住块几案上的点心,又生气丢了回去:“也不知道皇后怎么了,现在都不怎么搭理我,之前也愿意常请我至内室,如今除了请安,几乎不再见我。“
齐妃深吸几口气,心中那抹不甘却越发浓了。
在前往祭天的前一日,养心殿的奏折堆得小山般高,皇上却摆了驾往永寿宫来。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宫墙镀上一层金边。轿辇在永寿宫门前停下时,沈眉庄早已带着宫人候在阶下。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笑:“起来吧。明日朕与皇后要去祭天。今儿个想着来看看你。”
两人相携入内。永寿宫正殿里已摆好了茶点,沈眉庄亲自递了盏茶。皇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你这儿收拾得齐整。”他忽然道,“前几日太后还跟朕夸你,说这些年后宫安稳,你费了不少心。”
沈眉庄垂眸:“臣妾不敢居功,都是太后娘娘教导有方,皇后娘娘信任。”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逊。”皇上呷了口茶,放下茶盏时,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就像前些日子,你与皇额娘演的那出‘儿孙争宠,婆母大战’。演技是拙劣了些,也难为你为了朕演上这彪悍的悍妇。这份心思,朕是知道的。”
沈眉庄脸颊微红:“皇上取笑臣妾。”
皇上满脸笑容,“你确实没有演戏的天赋,但太医院那桩事,你能想到与皇额娘联手做局,甘愿背着不敬婆母的名声,这不容易。朕心里记着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