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东边空地上设了两处彩棚,一为投壶,一为射箭,周遭以锦缎围作屏幛,旁列紫檀木的兵器架子。
架上所陈,却非寻常玩物,竟是嵌宝的匕首、犀角扳指、乃至前朝名匠手制的袖箭,样样皆是稀罕难得的彩头。
王家管家亲立于场边,捻须含笑道:“今日夫人寿辰,满园春好,正宜少年郎君略展身手。区区玩意儿虽不算贵重,也可为诸位添几分较艺的清兴。”
话虽说得谦和,谁人不知这“彩头”关乎的,岂止是少年好胜心?
若能在众目睽睽下拔得头筹,莫说同辈瞩目,便是隔着一池春水的后院那边,也自有耳报神将风采递过去。
况且,谁不知道王大人家还有位待嫁的千金?
一时人人心中跃跃,面上却还端着世家公子的从容。
投壶处先热闹起来,那银壶不过拳大,壶口窄窄,仅容一矢。
贾宝玉试了几番,只得一矢中壶,便摇首退至一旁。
他本不擅此道,周遭却多的是碍着贾、王两家的情面奉承之人,将他推至人前。
只是他心思早不在此了,恨不得立时飞到湖对岸去,同姊妹们聊聊胭脂、挑挑花样子。
冯紫英却是得心应手,连投三矢,箭箭入壶,赢得一片喝彩。
薛蟠看得兴起,也撸袖上前,谁知力道用猛了,那矢“嗖”地一声直掠过银壶,竟朝廊下飞去,惊得几个小丫鬟低呼躲闪。
众人见状,不由哄然笑开。薛蟠自己也摸着后脑嘿嘿憨笑,浑不觉得窘迫。
射箭场边却安静得多,只闻弓弦轻振之声,箭矢破空之响,偶有中靶后的喝彩。
卫若兰挽弓搭箭,身姿如松,三箭皆中红心,引来四下低低赞叹。
沈纪尧本随意看看,目光却忽然落在那兵器架上,一柄嵌着蓝宝的匕首静静躺在锦垫上,正是今日射箭场的头彩。
他唇角轻扬,也不多言,径自取弓入场。
不过片刻,他那边便传来叫好之声。
原来亦是三箭皆中红心,箭簇紧紧挨在一处。
林祈安只含笑看着,直到沈纪尧将弓随手抛来,眉梢轻挑,一副“可敢一比”的倨傲神色。
他接弓在手,不紧不慢向前踱了两步,仿佛不是要比试,不过是随手舒展筋骨。
只低声笑问沈纪尧:“你不想要那彩头了?”
引弓、扣弦、松指......
三箭连珠而去,竟先后扎入同一红心,箭尾微颤,间距不过寸余,犹如三颗寒星钉在一点。
场中静了一霎,随即喝彩如潮涌起。
卫若兰亦笑着拱手:“林公子神射!”
沈纪尧收了弓,走到林祈安身侧,望着那挤满箭矢的靶心,摇头笑道:“这般比下去,只怕到日落也分不出胜负。定靶死射,终究少些意思。”他转头扬声道,“不若改射柳?那才见真章!”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嗓音自身后传来:
“纪尧,今日是王家夫人寿宸,宴席之上岂能动辄见血、纵马徒惹喧腾?”
众人回头,只见盛水溶不知何时已踱至近前。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面含浅笑,端的是一派翩翩文士风度,身后更是跟着不少尾巴。
这射柳之戏,原是辽金时最盛行的节令竞技。
每逢清明、端午,择那初生细柳,削去寸许青皮,露出白痕为靶。骑士纵马挽弓,于飞驰间发矢,既要射断柳枝,又须凌空接住断枝,方称上乘。
此戏既验骑术弓法,也考眼力机敏,本是军中练兵的常课,后来渐成文人雅士也爱的风雅比试。
传到如今,花样更多了。
多缚活鸽于枝头,纵马挽弓,射断系绳任鸽飞升,取个“青云直上”的吉兆。
只是若技艺不精,难免血溅当场。
“谁说射柳就非得策马、定要见血?”沈纪尧眼风都未扫过去,只听来人声音便已反驳。
“我觉得挺好的,多热闹啊。”
人群忽然一分,盛浥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笑吟吟立在场中。
盛水溶与盛浥二人素来言语不睦,在场诸人多有耳闻。
负责照应这班王孙公子的王府幕宾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含笑着打圆场:“北静王所言甚是,寿宴之上,确该以雅静为要。”
他目光在几人之间一转,心下明了这些贵客轻易开罪不得,便自然而然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林祈安。
论身份,这位林公子是主家晚辈,论声望,这位在同辈中也算翘楚,此刻由他转圜最为妥当。
林祈安尚未开口,沈纪尧已伸手搭上他肩头,挑眉笑道:“祈安,你素来公道。且说说,这般死靶比射可还有趣?”
手中暗暗使力,分明是递来一句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