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使得眼前这位处处温顺的贤德贵妃，在她眼中愈发刺目。
她决不允许，往日仰仗自己生存的人，风头盖过自己。
“二位妹妹在说什么体己话？”皇后端坐凤座，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甄贵妃只勾唇一笑，漫不经心地道：“贤德妃妹妹方才说起老太妃独居宝灵寺，无缘得见今日这般热闹，实在可惜。
臣妾听着，不免想起，从前老太妃常念叨当年在身边伺候的女孩儿里，就数贤德妃妹妹最是贴心。”
话落，她斜眼看向贾元春，“要臣妾说，妹妹不如亲自去寺里探望一趟，才不算辜负了老太妃往日的疼爱，也顺势为太上皇与圣上祈福。”
听得此言，贾元春心头一紧。
若应下定然耽误省亲，若推拒又成了不念旧恩。
她只得垂首不语，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向温和的皇后娘娘。
皇后似是会意，温声解围：“二位妹妹一片孝心实在可嘉。只是......这时去祈福，恐怕耽搁了吉时。”
“皇后娘娘若是不放心，臣妾愿亲自陪同三位妹妹前往宝灵寺。定能在酉初刻前回宫，绝不误了夜宴观灯。”
甄贵妃语速悠然，全然不理会皇后未言明的“吉时”所指为何，目光徐徐扫过今日最具风头的三位妃嫔。
继续道，“今日宫宴的章程，臣妾一早便细细核对过，断不会出半点差池。”
皇后沉吟片刻，终是侧首对身旁嬷嬷低语：“去问问德忠公公。”
声音虽轻，在座众人却都心知肚明，这是要请示正在太和殿与宗室亲王宴饮的昭明帝。
毕竟今日有三位妃嫔，将回家省亲之事，早已传遍大街小巷。
命妇们清晨入宫时，但见五城兵马司的卫兵肃立道旁，满城百姓禁足家中，连今年的民间灯会都为此取消。
整座神京城为了这场盛事，早已屏息静气多时。
贾元春与吴贵人、周贵人听得皇后要去请示圣上，皆暗暗松了口气。
灵萱郡主正挨着长公主坐着，藏在桌下的手忍不住地轻扯自家母亲衣角。
长公主如何不知女儿心思？
因着今年元宵禁绝民间灯会，这孩子从早起便嘟囔个没完，说是二人约好了，要亲手为对方绘制花灯，再书写灯谜相赠。
此刻满堂命妇或作壁上观，或暗添薪火，真正盼着宫宴早散、好让贾元春如期归宁的，怕也只有这个心思单纯的丫头了。
无他，不过是惦记着她那林妹妹在贾府门前，不知要受多久风寒，更不知何时才能回林府给自己绘灯。
长公主被缠得无法，又素来不喜甄家跋扈，抬眸似笑非笑地向着甄贵妃瞥去一眼，曼声开口：“说起来，本宫前两日去宝灵寺给老太妃请安，正巧遇见甄家的人在寺外布施。这般乐善好施，难怪老太妃总夸府上仁厚。”
东平太妃缓缓放下酒盏，蹙眉问道：“施粥？老身听闻的却是另一桩。那些人举着丈杆，连寺后山林都量进去了。”
“莫非甄贵妃除了协理六宫，还要替朝廷新建庙宇？”
二人语气平淡如水，却让甄贵妃颊边笑意倏然一僵。
她如何不知自家兄长行事张扬，但如今储位未定，圣上又一直拖着，少不得依仗老太妃与太上皇的偏袒，自然处处巴结二老。
当下只勉强笑道：“家兄前日派人去宝灵寺请安，见庙宇年久失修，这才想着略尽心意。”
皇后闻言微微颔首：“难为甄家想得周到，倒是本宫疏忽了。”
甄贵妃从容举盏：“皇后娘娘久居深宫，管理六宫琐事已是辛劳。老太妃那边有哥哥派人照顾，倒也妥帖。”
她话锋一转，忽又叹道，“说起来，再是尽心，也不如长公主办的那‘基金会’，可谓是日进斗金，听说年利堪比一洲赋税？”
“哦？”长公主唇边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也不知甄贵妃说的是哪一州？总不会是那富饶的南直隶吧。‘基金会’不过是仰仗闺阁姐妹凑份子行善，怎比得甄家在江宁织造经营多年？光是去岁进上的缂丝云锦，就价值万金。”
这话一出，满堂命妇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甄贵妃那身装扮上。
遍地织金牡丹妆花缎宫装，领口缀着十二颗东海明珠，裙裾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样，连袖口缠枝莲纹都是缂丝所制。
竟比凤座上身着明黄缂丝凤穿牡丹袍的皇后还要夺目三分。
“长公主说笑了，”甄贵妃眼底掠过一丝暗影，她纵然不将皇后放在眼里，可这位当今的胞妹，是万万不敢轻慢，“江宁织造早就是赵家在管。”
“瞧本宫这记性。”长公主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可是与贵府大姑娘定亲的那个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