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认真倾听的脸,继续深入:“为什么我们的法律和政策,不能很好地保护民族企业,保护工人?因为制定这些法律和政策的人,或者受到外国势力的影响,或者本身就和旧势力、买办阶层勾结,他们的利益,并不和广大的工人、农民、乃至真心实业的民族资本家在一起。所以,柱子,你教工人识字,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这很重要,这是‘启蒙’。但仅仅‘明白’还不够,还需要有力量去改变。”
“力量?”林默安追问,“工人的力量?团结起来罢工?”
“团结是力量的一种,但还不是根本。”周杉摇头,“根本的力量,在于这个国家能否建立起独立、强大、完整的工业体系。只有当我们自己能造出好机器,生产出好产品,不再受制于人,我们才有底气去制定公平的法律,去保障工人的权益,去让整个国家的经济良性循环。否则,工人罢工,工厂倒闭,最终受害的还是工人自己,而外国资本正好趁机而入,彻底控制我们的行业。这就是为什么我始终坚持‘实业救国’的道理。它看起来慢,看起来不够‘革命’,但它是根基。没有这个根基,一切社会改良、甚至革命的理想,都可能成为空中楼阁。”
这番话,周杉说得深入浅出,结合了自己办厂的实际遭遇和对时局的洞察。这不仅仅是商业分析,更是对当时中国积弊的深刻剖析。林默安听得入了神,许多以前模糊的、零散的想法,仿佛被一条清晰的线串了起来。
“所以,姐夫,”林默安思考着说,“您的意思是,平民教育、唤醒民众很重要,但最终要落到建设上去?要有人去实实在在地发展工业,壮大我们自己的力量?而法律和政策的改变,需要以这种实力的增长为基础?”
“可以这么理解。”周杉赞许地点点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你们青年学生,有知识,有热情,未来可以走不同的路。有人可以去搞技术发明,有人可以去研究经济管理,有人可以像你这样,去做教育和社会工作,当然,也有人可以去从事政治和法律,从内部去推动改变。但无论哪条路,心里都要明白这个根本的道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没有国家的独立自强,个人的努力往往事倍功半,甚至徒劳无功。而国家的自强,离不开实实在在的‘实业’根基。”
这场饭桌上的谈话,持续了很久。灯光下,周杉的话语,为林默安——这个正在成长中的热血青年,构建了一个比单纯抗议或悲悯更为复杂、也更为坚实的思想框架。“实业救国”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口号,而是与工人夜校里那些渴望的眼睛、与报纸上日资企业的特权数据、与姐夫工厂里那些轰鸣的机器和改善生活的工友,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可见可感的道路。
夜深了,孩子们早已被林巧娘哄睡。林老栓和赵氏也先去休息了。堂屋里,只剩下周杉、林巧娘和林默安。
林默安帮姐姐收拾着碗筷,忽然很认真地对周杉说:“姐夫,我懂了。我会好好读书,也会继续在平民教育社做事。但我会用您教我的眼光去看问题,去思考。将来……我想成为既能看清问题根源,又能脚踏实地做点实事的人。”
周杉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仿佛看到了这个国家未来的无数可能。他拍了拍林默安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