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拍电报回家告知行程。刚走出站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他用力挥手。
“阿杉!这边!”
是林巧娘。她穿着素净的改良旗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一丝长途等待后的疲惫。在她身边,站着一身学生装的林柱子——现在该叫林默安了,小伙子长高了不少,清秀的脸上戴着圆框眼镜,多了几分书卷气,正腼腆地笑着。更让周杉惊喜的是,岳父林老栓和岳母赵氏也来了,两位老人站在一旁,满脸欣慰。
“巧娘!爹,娘!柱子!”周杉快步迎上去,放下箱子,先握住了妻子的手,又向岳父母问好,最后拍了拍小舅子越发结实的肩膀,“你怎么也从学校跑回来了?不是说课业紧吗?”
林默安扶了扶眼镜,笑道:“姐夫您北平一行,震动全国,我们复旦的同学都争相传阅《晨报》上的报道和演讲摘要。我请了两天假,专门回来听您讲讲北大的事。”
赵氏在旁边抹了抹眼角,嗔怪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在外面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人都瘦了。”
林老栓则稳重地提起箱子:“走,回家!你娘和巧娘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一家人坐上雇来的人力车,在暮色中向家驶去。路上,周杉简单讲了讲北平的天气、街道和宏伟的建筑,引得林默安不住地发问,眼中满是向往。
到家时,周睿和周馨早已等在门口,看到父亲下车,欢呼着扑了上来。周杉一手抱起一个,感受着孩子们沉甸甸的依赖和温暖,心中最后一丝旅途的疲惫也消散了。
堂屋里,灯火通明,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红烧肉、清蒸鱼、油爆虾、腌笃鲜……都是地道的上海本帮菜,香气扑鼻。周杉招呼大家入座,然后从行李中取出几个纸包。
“爹,这是给您和娘的,”他先递给林老栓一个长条纸包,“北平同仁堂的安宫牛黄丸和上好的高丽参,您二老平时注意身体。”
林老栓和赵氏连声说太破费,脸上却笑开了花。
“柱子,这是给你的。”周杉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美国“派克”金笔和几本北平大学出版社的最新学术著作,包括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和一本英文原版的《国富论》。“读书人,笔和书是最好的伙伴。”
林默安接过,眼中放光,爱不释手:“谢谢姐夫!这太珍贵了!”
“睿儿,馨儿,”周杉又拿出两个小巧的玩意儿,是用彩纸和竹篾扎成的北平“兔儿爷”和“沙燕风筝”,“看看,北平的小朋友玩的。”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立刻拿着玩具跑到一边去研究了。
最后,他看向林巧娘,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绸仔细包着的小物件。林巧娘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只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手镯,样式古朴雅致。
“这……”林巧娘有些惊讶,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但这样品质的玉镯,价格定然不菲。
“在琉璃厂一家老店里看到的,”周杉温声道,“店主说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旧物。我看它素净,衬你。”他没说为了买这个,几乎花光了身上剩下的所有现大洋。
林巧娘脸微微一红,在家人含笑的目光中,小心地将镯子戴上手腕。玉质温凉,贴在皮肤上,仿佛将北平那份厚重的历史感,也带回了这个温馨的上海小家。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林老栓笑着招呼。
一家人围坐桌边,边吃边聊,气氛热烈。周杉绘声绘色地讲起北平的见闻:北大礼堂里黑压压的人群和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故宫外红墙黄瓦的恢弘与历史的沉重感;琉璃厂里弥漫的墨香和老掌柜的感慨;西山上俯瞰京城、长城如龙的壮阔;清华园里学子们理性而深刻的提问……
林默安听得如痴如醉,筷子都忘了动,追问道:“姐夫,那胡适之先生,真人风度和报纸上写得一样吗?还有鲁迅先生,他真的像传说中那么……严肃吗?”
周杉笑了笑:“胡适先生风度翩翩,言谈理性,确有大学者风范。至于鲁迅先生……”他顿了顿,想起书房里那双锐利的眼睛和那沉重的“共勉”,“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刀子,能剖开表象,直指核心。他很严肃,但那严肃背后,是对这片土地和人民最深切的关怀与痛苦。”
“关怀与痛苦?”林默安若有所思。
“是啊,”周杉夹了一筷子菜,缓缓道,“因为他看得太清楚,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所以呐喊。这次去北平,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亲耳听到了那声‘呐喊’,并且明白了,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走,哪怕前路晦暗。”
林巧娘给丈夫盛了碗汤,轻声问:“听说你在那边,还跟人辩论了?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