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归程
    在经历了北大讲坛的激辩与鲁迅书房的深谈后,周杉在北平的行程也进入了尾声。孙伏园特意安排了两日较为轻松的游览,让周杉这位来自南方的朋友,在密集的思想交锋之余,也能感受这座千年古都的文明厚度。

    第一站是琉璃厂。清晨,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纸香。

    “淮山兄,这就是琉璃厂了。”孙伏园指着街口一块斑驳的石碑介绍道,“自清代以来,这里就是文人墨客、书商画贾云集之地。荣宝斋、一得阁、来薰阁……都是百年老店,藏龙卧虎。”

    周杉信步走进一家名为“汲古阁”的书店。店内光线幽暗,高高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堆满了线装古籍、碑帖拓片和文房四宝。一位戴着老花镜、须发皆白的老掌柜正伏在柜台上,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本泛黄的宋版书。

    “掌柜的,生意兴隆。”孙伏园显然是熟客,笑着打招呼。

    老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来人,脸上露出笑容:“哟,是孙先生!稀客稀客!这位是……?”

    “这位是上海来的周先生,笔名淮山,写《射雕英雄传》和《活着》的那位。”孙伏园介绍道。

    老掌柜眼睛一亮,放下放大镜,拱手道:“原来是淮山先生!失敬失敬!《射雕》写得好啊,有侠士之风,江湖气韵足!《活着》……唉,笔力是沉的,写的也是实在的苦处,就是太悲切了些,让人读罢心里头沉甸甸的。先生里面请,里面请!”

    周杉还礼,目光却被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的《清明上河图》摹本吸引。画中汴梁城的繁华与喧嚣,与眼前北平的沉静古朴,仿佛隔着千年的时光,却又有着某种血脉相连的延续。

    “掌柜的,您这店里,可有关于宋元话本、野史笔记之类的书?”周杉问道。

    “有!有!”老掌柜来了精神,引着周杉走到一个角落,“先生请看,这些都是明清人抄录的宋元话本残卷,还有不少关于全真教、丐帮的野史杂记。先生写《射雕》,想必对这些感兴趣。”

    周杉拿起一本纸页发脆的《武林旧事》抄本,轻轻翻动。墨迹虽已褪色,但字里行间,仿佛还能听到当年临安城的市井喧哗,看到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

    “淮山兄,你看这个。”孙伏园从另一个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燕京岁时记》,“这是清人写的,专门记载北平的风俗物产。你看这段,写的是‘厂甸’的庙会,跟现在也差不多。”

    周杉接过翻看,书中对北平的岁时节令、市井风情描写得细致入微。他忽然想到,自己写的《活着》,写的是南方的乡土;而北平,这座沉淀了太多历史沧桑的古都,其间的悲欢离合,或许又是另一番景象。

    “掌柜的,这本书我要了。”周杉将书递给老掌柜。

    “好嘞!先生好眼力!这本书虽不贵,但写的是老北平的魂儿。”老掌柜一边包书,一边感慨道,“如今这世道,洋玩意儿越来越多,年轻人都不爱看这些老古董了。难得先生还对这些感兴趣。”

    周杉付了钱,接过包好的书,郑重道:“老掌柜,这些不是老古董,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根。根断了,树就活不成了。”

    老掌柜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说得是!”

    离开琉璃厂,周杉心中沉甸甸的。他感受到了一种与上海截然不同的文化氛围。上海是新的、快的、流动的;而北平是旧的、慢的、沉淀的。这种沉淀,既是财富,也是负担。它让这个民族有着深厚的底蕴,但也可能成为变革的阻力。

    下午,孙伏园雇了两辆人力车,带周杉去了西山。车子出西直门,沿着土路颠簸前行。越往西走,人烟越稀,景色越开阔。远处,西山的轮廓在夏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淮山兄,你看那边,”孙伏园指着远处山脊上一道蜿蜒的灰色线条,“那就是长城。”

    周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道灰色的巨龙,在崇山峻岭间起伏盘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长城,是千百年来,无数先民血汗与智慧的结晶,是抵御外侮的屏障,也是这个民族坚韧不屈的象征。

    两人弃车步行,沿着一条小路向山上爬去。山路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松林,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爬到半山腰一处平台,两人停下来歇脚。从这里俯瞰,北平城尽收眼底,紫禁城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永定河像一条玉带,静静流淌。

    “真壮观啊……”周杉感叹道,“站在这儿,才觉得个人的渺小,历史的厚重。”

    “是啊,”孙伏园也感慨道,“你看这长城,修了两千多年,挡住了多少北方的铁骑?可到了近代,洋人的炮舰从海上打过来,这长城就形同虚设了。所以,光有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还不够,还得有新的东西,新的思想,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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