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继续道:“《射雕》写侠义、写家国,固然是通俗故事,但其中蕴含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等精神,是否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教化?《活着》写苦难、写坚韧,读者在唏嘘福贵命运的同时,是否也能对自己身处的世道、对底层民众的艰辛,多一分理解与共情?这便是通俗文学的力量——它门槛低,传播广,能在茶余饭后,将一些道理、一些情感,悄无声息地种进读者心里。”
“至于思想启蒙的文章,”周杉话锋一转,“它的作用是直接的、尖锐的,如同手术刀,要切开病灶,指出问题所在。比如《实业救国》,就是要大声疾呼,让更多人看清某些经济现象背后的危机。这两者,一者如春雨,润物无声;一者如惊雷,振聋发聩。时代需要惊雷,也需要春雨。对于广大识字不多、或忙于生计无暇深究理论的普通民众而言,一个好故事带来的触动与思考,有时比一篇深奥的文章更为直接、持久。”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追问:“那么,依周先生看,在当前救亡图存的大背景下,是实业救国更为紧迫,还是思想启蒙更为根本?或者说,是办工厂、造机器更能强国,还是开民智、启民心更为要紧?”
这又是一个宏大而尖锐的命题。李老师也插话道:“正是。譬如在上海,工人运动风起云涌,要求增加工资、改善待遇。周先生久居上海,对此有何看法?这究竟是推动实业进步的助力,还是影响生产的麻烦?”
问题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接近现实政治的边缘。周杉感觉到,这场茶会,看似风雅,实则是北平思想界对他的一次“摸底”和“预热”。这里的讨论,与上海商界、文化界更多关注具体实务、商业机会的氛围迥然不同,更重理论辨析、主义之争和意识形态的倾向。
他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略作思考后,才谨慎开口:“陈先生、李先生的问题,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我们究竟该如何救国?我以为,这并非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实业是躯体,思想是灵魂。没有强健的躯体,灵魂无所依附;没有觉醒的灵魂,躯体也只是行尸走肉,容易为人所制。”
“工人要求改善待遇,天经地义。劳动者得其应得,方能安心生产,发挥才智。若一味压榨,看似成本低了,实则挫伤了最根本的生产积极性,也埋下了动荡的种子。关键在于,如何建立一种公平合理的机制,让劳资双方都能获益,让工厂能够持续发展,工人生活得以改善。这需要智慧,也需要双方的理解与妥协。一味对抗,或一味压制,恐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至于孰轻孰重,我想,这或许因时、因地、因人而异。在北大的讲坛上,在诸位的讨论中,思想启蒙自然是重中之重。但在上海的工厂里,在长江的轮船上,或许一吨优质的棉纱、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就是最实在的救国。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尽其所能,便是贡献。”
他没有给出斩钉截铁的答案,而是呈现了一种更复杂、更多元的思考。既不激进地完全站在工人运动一边,也没有为资方张目;既肯定了思想启蒙的根本性,也承认了实业救国的现实紧迫性。这种平衡、务实的态度,让在座几位都有些意外。
周作人轻轻拍了拍手,微笑道:“淮山先生此言,倒是合了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实事求是。救国之事,千头万绪,本就不是一条路、一种方法能走通的。能在自己立足之处,做切实有益之事,便已难得。”
刘半农也笑道:“看来淮山兄不仅文章写得好,见识也通透。明日演讲,我看是稳了。”
顾颉刚则道:“周先生对历史细节的考究,对我很有启发。改日有空,还想再向先生请教。”
茶会又持续了个把时辰,话题渐渐发散开去,从文学到历史,从时政到趣闻。周杉大多时候在倾听,偶尔发言,也多以提问和探讨的形式,引导他人说出观点,自己则藏锋于钝。
顾颉刚谈起了他正在进行的古史辨伪工作,如何从《诗经》、《尚书》中寻找线索,质疑“三皇五帝”的传统体系。周作人则聊起了他翻译的日本俳句和希腊神话,认为文学之美在于冲淡与自然。刘半农则讲起了他在欧洲留学时的趣闻,以及回国后推广注音字母的种种困难。
周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句:“顾先生,您认为古史辨伪对当下社会有何意义?”或者“启明先生,您认为西方文学中的人道主义精神,是否能为中国文学提供借鉴?”
他敏锐地感觉到,北平的思想圈子里,派系与主义的痕迹很重。同样是推崇新文化,胡适、周作人等人更倾向于温和的改良与学术研究,而钱玄同、刘半农等人则言辞更为激烈,主张彻底打倒旧文化。同样是关注社会,有人主张实业救国,有人主张教育救国,有人传播马克思主义,认为只有彻底的社会革命才能救中国。对于具体路径的看法,更是大相径庭,甚至针锋相对。
这与他熟悉的上海很不一样。上海更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