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茶话交锋
    民国十一年(1922年)六月下旬,北平的午后,暑气蒸腾。离北平大学红楼不远的一家清雅茶馆,竹帘低垂,隔绝了街市的喧嚣。雅间内,茶香袅袅,与窗外斑驳的树影、偶尔走过的行人,共同构成了一幅静谧的夏日图景。

    周杉随孙伏园步入茶馆雅间时,里面已坐了四五人。除刘半农外,还有两位先生是他未见过的。一位年约四十,穿着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癯温和,戴着一副圆眼镜,手里正翻着一本书,神情专注;另一位略年轻些,约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浅灰色的纺绸长衫,眼神灵动,正与刘半农低声谈笑。

    “来来来,淮山兄,伏园兄,快请坐!”刘半农热情地起身招呼,又指着那位清癯温和的中年人介绍道,“这位是周作人先生,豫才先生的胞弟,如今在北大讲授欧洲文学史,散文写得那叫一个冲淡隽永,我是自愧弗如啊!”

    周作人放下书,起身向周杉拱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淮山先生,别来无恙。上次在沪上雁冰兄的茶话会上一别,匆匆数月,不想今日在北平重逢。”

    周杉立刻还礼,心中也涌起一丝亲切感:“启明先生,久违了。上次在雁冰兄处聆听先生高论,受益良多。今日能在北平再次得见,实乃幸事。”

    刘半农在一旁拍手笑道:“原来二位早已相识!那便更好了,省得我多费口舌介绍。来来来,坐下聊,坐下聊!”

    “这位,”刘半农又指向那位白净面皮的年轻人,“是顾颉刚顾先生,别看年轻,学问扎实得很,对古史辨伪有独到见解。他看了你的《射雕英雄传》,对里面提及的宋金对峙、全真教等历史背景很感兴趣,非要拉着我问作者是不是懂历史。”

    顾颉刚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也拱手道:“周先生莫怪,实在是你书中细节,如全真七子、王重阳等,虽属小说家言,却隐隐与道藏及野史笔记有所勾连,令人好奇。尤其是‘华山论剑’之设想,将江湖格局与武林争霸,写得颇有几分《战国策》纵横捭阖之气,非寻常演义可比。”

    周杉心中微讶,这顾颉刚果然眼光毒辣。《射雕》确实参考了不少宋元史料和道教典籍,虽是虚构,却也力求背景不显荒谬。没想到被一位历史学家注意到了。

    “顾先生过誉了。”周杉谦道,“不过是写小说时,不愿信口开河,胡乱编造,所以翻了些杂书,勉强装点门面罢了。比起顾先生考据精审的学问,实在不值一提。”

    众人落座,茶博士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龙井。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孙伏园笑道:“半农兄今日破费了,这龙井可不便宜。”

    刘半农摆摆手:“招待淮山兄,自然要好茶。今日不谈俗务,只论风雅,诸位放开谈。”

    话题起初围绕周杉的作品展开。周作人温和地问道:“淮山先生,《活着》一书,笔调沉郁悲凉,写尽小人物之苦。然通篇读来,却又不使人绝望,反觉有一种生生不息之力。不知先生在创作时,是如何把握这种‘哀而不伤’的度?”

    周杉沉吟片刻,答道:“启明先生问到了关键。我写福贵,写他一生苦难,并非为展览苦难,而是要写他在苦难中如何‘活’下来。他失去一切,但未失去对‘生’的执着。这执着,未必是崇高理想,可能只是为了一口饭,为了身边仅存的人。我想,这便是普通人生命的韧性,也是我们民族能绵延至今的根由。‘哀’在其遭遇,‘不伤’在其内核那股顽强的生之欲。”

    周作人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从平凡处见真章,从苦难中见力量。此等视角,与西方某些自然主义作品一味渲染黑暗,确有不同。受教了。”

    顾颉刚则饶有兴致地问起《射雕》中的一些细节,比如丐帮的组织形式是否参考了民间秘密结社,全真教在历史上的真实地位等等。周杉一一作答,既坦诚某些是艺术虚构,也指出部分确有历史影子。两人一来一往,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茶过两巡,气氛渐酣。在座还有两位北大的青年教师,一位姓陈,教社会学;一位姓李,教经济学。陈先生扶了扶眼镜,将话题引向了更深也更敏感的方向。

    “周先生的小说与文章,我等都拜读过,深感佩服。不过,陈某一孔之见,窃以为先生似乎在两条路上并行不悖——一边是《射雕》、《活着》这样面向大众的通俗文学,一边是《实业救国》这般针砭时弊的政论文章。不知先生如何看待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在先生心中,通俗文学的教育功能,究竟有多大?与直接的思想启蒙相比,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一出,雅间里静了一静。刘半农和孙伏园都看向周杉,周作人依旧温和地笑着,顾颉刚则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这是个颇有挑战性的问题,直接触及了周杉创作的核心理念,也暗含了对“通俗”与“高雅”、“娱乐”与“教化”的经典争论。

    周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道:“陈先生这个问题,问得极好。在我看来,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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