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杉提着简单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一股干热而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与上海那种温润潮湿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紧了紧身上的薄衫,抬眼望去,站台上人头攒动,小贩的叫卖声、车夫的吆喝声、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上海外滩截然不同的、充满北方粗犷气息的画卷。
“淮山兄!这边!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周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正用力挥手,正是《晨报》副刊的主编孙伏园。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更年轻、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接上海周先生”。
“伏园兄!”周杉快步迎上去,两人紧紧握手。
“一路辛苦!路上还顺利吧?”孙伏园热情地拍着周杉的肩膀,脸上满是笑意,“这位是北平大学文学研究会的干事,楚图南同学,特意来接你的。”
“周先生好!”楚图南有些腼腆地鞠躬,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同学都读过您的《活着》,还有《实业救国》那篇文章,大家都很期待您的演讲!”
“楚同学太客气了,叫我周杉就好。”周杉笑着回应,对这位年轻学子的热情感到亲切。
三人走出车站,孙伏园早已叫好了两辆人力车。车子穿行在北平的街道上,周杉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千年古都。与上海租界的西式繁华不同,北平的街道更显宽阔,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和四合院,间或耸立着宏伟的牌楼和宫殿的飞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槐花的味道,偶尔有骆驼队慢悠悠地走过,铃声悠扬。
“淮山兄是第一次来北平吧?”孙伏园坐在旁边的车上,侧身问道。
“是啊,”周杉点头,“以前只在书里读过,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万千,与上海大不相同。”
“那是自然!”孙伏园笑道,“上海是十里洋场,热闹是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底蕴。北平不同,这是皇城根儿,一砖一瓦都有故事。你看这前门楼子,这紫禁城的红墙,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车子在一处清静的胡同口停下,孙伏园介绍道:“到了,这是东安门外大街,离北平大学红楼不远,交通也方便。给你安排的住处就在里面,是个独门独院,清静,适合你写东西。”
周杉跟着走进胡同,果然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
“这地方太好了,伏园兄费心了。”周杉由衷感谢。
“应该的,应该的。”孙伏园摆摆手,“你先安顿一下,洗把脸,晚上我在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给你接风,几位朋友都想见见你。”
傍晚时分,中山公园内游人渐稀,来今雨轩的雅间里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孙伏园做东,作陪的有《晨报副镌》的几位编辑同仁,还有一位周杉久闻大名的北平大学教授——刘半农。刘半农性格爽朗,一见面就拉着周杉的手不放。
“淮山兄!久仰久仰!你那篇《闲话‘规矩’》,写得妙!把那些在租界里见了洋人矮三分、见了同胞抖威风的假洋鬼子嘴脸,形容得入木三分!我看了拍案叫绝!”刘半农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江阴口音,一下子就打破了初次见面的拘谨。
“半农兄过奖了,”周杉谦逊道,“不过是发发牢骚,比不上半农兄在音韵学上的建树。”
“哎,那不一样!”刘半农摆手,“音韵学是学问,你这文章是匕首,是投枪!如今这世道,就需要这样的文章,给那些麻木的人醒醒神!”
席间,大家谈笑风生,多是聊些北平的风土人情、文坛趣闻,绝口不提深奥的思想或敏感的政治。周杉也乐得轻松,一边品尝着地道的京菜,一边听着刘半农和孙伏园讲北平的掌故。
“淮山兄,你尝尝这‘豌豆黄’,是这儿的招牌点心。”孙伏园热情地介绍,“还有这‘炸酱面’,跟你们南方的面食不一样,讲究的是酱香。”
周杉尝了一口,点头赞道:“确实风味独特,这酱料醇厚,面条筋道,别有风味。”
“那是!”刘半农接口道,“北平人讲究吃,也讲究规矩。你看这炸酱面,面码儿要八样,黄瓜丝、豆芽、青豆、黄豆嘴儿……一样不能少,这叫‘讲究’!不像上海,什么都讲究快,吃个生煎包,两口就没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周杉也笑道:“半农兄说得是,上海是商埠,讲究效率。北平是帝都,讲究的是气派和规矩。”
席间,那位北平大学学生代表楚图南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先生们谈话,眼中满是崇敬。周杉注意到他,便主动问道:“楚同学,你们在学校里,现在都读些什么书?”
楚图南见周杉问他,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回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