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于洋急匆匆从办公室小跑出来,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略显凌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勉强堆起笑容,操着流利的英语问道:“诸位长官,这是……?”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英国籍巡捕长约翰逊,他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公文:“于厂长,工部局接到举报,贵厂存在消防隐患,且上季度报税有疑点。今日起,我们将进行全面检查。在检查结束前,建议你们暂停部分生产作业,配合调查。”
“什么?”于洋脸色骤变,“约翰逊先生,我们厂的所有消防设备都是按工部局要求配置的,每月都自查。至于税务,我们一直委托怡和洋行的专业会计师处理,绝无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瘦高个的华人稽查员冷冷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倨傲,“于厂长,请配合。否则我们将依法强制执行。”
于洋认得此人——税务稽查处的王副主任,据说是东京早稻田大学留学回来的,与日商圈子来往密切。他心里一沉,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可以检查,但暂停生产绝无可能!”于洋强压怒气,“我们与永安百货、先施公司签的订单,本周必须交货。停一天工,损失数千大洋,这责任谁负?”
“损失?”王副主任推了推眼镜,皮笑肉不笑,“那是你们的事。工部局的职责是维护租界秩序和税收公平。于厂长若是再阻挠,我们可以以妨碍公务罪将你带走。”
话音刚落,身后两名印度巡捕就向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警棍上。
于洋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硬抗无益。这家工厂是周杉和肖恩的心血,也是他自己在故土安身立命的根本。更重要的是,工厂名义上的大股东是美国人肖恩·卡莱尔,挂着美资招牌,本应享有一定特权。但自从华盛顿会议后,租界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好,查。”于洋咬着牙后退一步,对身后的秘书低声道,“立刻去通知林主任,让她从后门离开,去找周先生。快!”
一个小时后,静安寺路周宅书房。
林巧娘脸色发白地将工厂的情况说完,双手紧紧攥着手帕:“阿杉,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上次说我们锅炉房排放超标,罚了五百大洋;上上次说工人宿舍卫生不合格,限期整改,停工两天。这次更过分,直接要我们暂停生产!于厂长说,他怀疑背后是日本人在捣鬼。”
周杉坐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窗外春光正好,梧桐树抽出新绿,但他的眼神却一片冰寒。
“巧娘,不急,坐下慢慢说。”他声音平静,起身为妻子倒了杯热茶,“于厂长还说什么?”
“他说,最近公共租界工部局里,有几个华人职员突然变得很活跃,特别是税务稽查处的王德忠,就是今天带队的那个。这个人留学日本,经常出入虹口的日本俱乐部。还有,这半个月,《上海日报》连续发了三篇报道,一篇暗示美资工厂剥削中国工人,工资只有日资纱厂的七成;一篇说我们厂用的棉花以次充好,产品质量低劣;还有一篇更恶毒,说我们厂名义上是美资,实际是某北方军阀在上海的洗钱工具!”
林巧娘越说越气,眼圈发红:“这全是胡说!我们的工资明明比日资纱厂高出一成半,用的都是美国优质棉!至于什么军阀洗钱……简直荒谬!”
周杉静静听着,心中波澜翻涌,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一切,他早有预料。
华盛顿会议后,《九国公约》限制了日本在华的军事和政治独占,却将竞争推向了经济领域。纺织业作为中国最主要的现代工业,自然成为日资扩张的重中之重。一家蒸蒸日上、有美资背景的工厂,在日本人眼里,既是经济上的竞争对手,更是政治上的眼中钉——它证明了即使没有日本的技术和管理,中国人也能在英美资本的支持下办好现代工厂。
“肖恩回美国快半年了。”周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美资背景这块招牌,光靠一个不在场的美国股东,威慑力是有限的。而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中国地图前,目光落在山东半岛:“日本人被迫从山东撤军,心里憋着火呢。军事上暂时收敛,经济上必然更加疯狂。我们的厂子,正好撞在枪口上。”
“那……那怎么办?”林巧娘走到丈夫身边,声音有些发颤,“于厂长说,他之前已经去美国领事馆抗议了,但领事馆的人态度很冷淡。他们说,工厂的实际经营者是华人,他们只能提供有限的保护,而且……”她咬了咬嘴唇,“他们说于厂长是美籍华人,不是纯种美国人,有些事情,他们‘不便过度介入’。”
周杉眼中寒光一闪。
美籍华人。这个身份在平时或许有些便利,但在这种涉及列强在华博弈的敏感时刻,就成了尴尬的存在——美国人不会真正把他当自己人,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