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厂长现在在哪?”
“还在厂里应付检查。他让我先回来报信,说他会尽力周旋,但恐怕拖不了太久。工部局那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带着尺子、本子到处测量记录,说我们厂房违规扩建、消防通道宽度不足、仓库货物堆放间距不合规……鸡蛋里挑骨头!”
周杉沉默片刻,忽然问:“巧娘,最近厂里有没有新来的工人?特别是管理层,或者能接触到订单、账目的岗位?”
林巧娘一愣,随即脸色更白了:“有!上个月车间新招了三个技工,都是老师傅介绍来的,背景清白。但……但会计部半个月前来了一位新助理,叫李秀兰,说是圣玛利亚女书院毕业的,英文好,懂新式记账,是税务处一个科员介绍的。于厂长看她是教会学校出身,就留下了。难道……”
“教会学校出身,税务处介绍。”周杉冷笑一声,“真是巧啊。巧娘,你立刻回厂,找个由头,查查这个李秀兰经手过的所有账目,特别是和税务申报相关的。要不动声色。”
“好!”林巧娘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杉叫住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有一份名单,是我让人暗中调查的,关于工部局几个关键人物最近的动向和社交关系。你带给于厂长,他知道该怎么做。另外,告诉于厂长,无论工部局提出什么要求,表面上全力配合,但生产不能停。订单交货期是底线,哪怕晚上加班加点,也要按期交货。信誉丢了,厂就真完了。”
“我明白!”林巧娘接过信封,匆匆离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周杉走到窗前,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黄包车、小汽车、电车交织穿梭,外滩方向隐约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
这座城市繁华似锦,却也暗流汹涌。
他想起穿越前在历史书中读到的那些文字:日本对华经济侵略,以纺织业为先锋;在上海,日资纱厂凭借资金、技术和不平等条约特权,挤压民族资本,残酷剥削中国工人;而英美资本与日资之间,既有勾结,更有激烈的利益争夺……
“日本人……”周杉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作为一个受过完整九年义务教育、系统学习过近代史的穿越者,他对日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对中国人民犯下的罪行,有着刻骨铭心的认知。那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数字和描述,而是无数鲜血淋漓的真实苦难。
他原本以为,凭借美资背景、先进管理和先知先觉,可以避开早期的一些明枪暗箭。但他低估了这个时代日本人的贪婪和狠辣,也低估了殖民体系中,一个“美籍华人”身份的尴尬。
“既然你们先动手了……”周杉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回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一封给茅盾,一封给《申报》总编辑史量才,一封给正在北平的孙伏园,还有一封加密信件,将通过特殊渠道,寄给远在美国的肖恩。
他要借力打力。工部局?税务处?《上海日报》?这些不过是前台的小角色。真正的博弈,在更高的层面。
虹口,日本俱乐部二楼的一间和式茶室内。
榻榻米上,三人相对而坐。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穿着和服、面容精瘦的日本男子,留着典型的仁丹胡,眼神锐利如鹰。他是日本在华最大纺织企业“东洋纺”上海支店的支店长,伊藤博文。
左侧是个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的中国男子,油头粉面,正是税务稽查处的王德忠副主任。右侧则是个四十岁上下、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国人,《上海日报》的主笔,沈文澜。
“伊藤先生,工部局已经派人去瑞恩厂了,带队的是约翰逊,我也全程跟着。”王德忠躬着身子,用流利的日语汇报,神态谄媚,“按您的吩咐,消防、税务、扩建违规,三管齐下。这次至少能让他们停产三天,耽误一批重要订单。永安百货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如果他们延期交货,永安会按合同索赔。”
伊藤博文慢条斯理地品着抹茶,半晌才用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日语开口:“王桑,辛苦了。不过,仅仅停产几天,是不够的。我要的,是这家工厂从上海消失,或者……变成我们东洋纺的财产。”
他放下茶碗,目光阴冷:“华盛顿会议后,帝国在山东的利益受损,国内那些政客就知道对美国卑躬屈膝!但经济战线,才是真正的生命线。中国这个市场,帝国的纺织业必须占据支配地位。一家由美资支持、华人经营却效率不俗的工厂,是个很坏的榜样。它会让其他中国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靠英美人的施舍,就能和帝国的企业竞争。”
沈文澜轻咳一声,用中文接话,语气文雅却透着谄媚:“伊藤先生高瞻远瞩。不过,这家厂名义上毕竟是美资,那个美国股东肖恩·卡莱尔虽然不在上海,但在美国似乎有些背景。我们若是逼得太急,会不会……”
“肖恩·卡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