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来到黄浦江码头附近的棚户区。这里的棚屋比闸北的更密集,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煤烟味和垃圾的臭味。他挨家挨户地敲着棚屋的门,声音因为常年奔波早已沙哑:“请问,您认识周杉和林巧娘吗?”
大多数时候,回应他的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不耐烦的驱赶。有次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打开门,见他穿着破烂,以为是要饭的,拿起门后的木棍就要打,吓得他抱着头跑了两条街。可他不敢放弃,一想到母亲躺在漏风的棚屋里咳嗽,想到父亲在码头扛货时佝偻的背影,他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 —— 他必须找到姐姐,这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小伙子,你找周杉和林巧娘?”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林柱子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青布围裙的妇人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半盆没洗完的衣服,正是李家婶子。
李家婶子原本是来附近的水井打水,碰巧听见林柱子打听的名字,心里顿时犯了嘀咕。她跟巧娘做了好几年邻居,以前在棚户区时,巧娘常跟她聊起老家的事,说自己是奉天来的,有个弟弟叫柱子,比自己小好几岁。眼前这小伙子不仅口音带着东北腔,眉眼间还跟巧娘有几分相似,可她又不敢贸然相认 —— 这乱世里,骗子多,万一认错了人,岂不是害了巧娘一家?
林柱子见有人搭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是啊!大婶,您认识他们?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
李家婶子没直接回答,而是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你从哪里来?”
“我是林巧娘的弟弟,我叫林柱子!” 林柱子急忙说,生怕对方不信,又补充道,“我从奉天来的,老家遭了兵火,我跟爹娘逃出来,一路到了上海,就是来找姐姐的!我姐夫叫周杉,住在棚户区……”
他的话跟巧娘以前说的一模一样,李家婶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着林柱子冻得发红的耳朵和满是补丁的衣服,心里一阵心疼 —— 这孩子,肯定受了不少苦。“孩子,你可算找对人了!巧娘现在不住棚户区了,搬到静安寺路的石库门弄堂里了,日子过得好着呢!”
林柱子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激动得抓住李家婶子的手,声音都在发颤:“真的?大婶,您没骗我?我姐姐真的在静安寺路?”
“没骗你,我这就带你去找她!” 李家婶子先把洗衣盆放回家里,拉着林柱子就往巷外走,“巧娘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两人一路赶车,半个多时辰后,终于到了静安寺路的石库门弄堂。这里跟棚户区简直是两个世界,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的石库门洋楼刷着雪白的墙,门口挂着红灯笼,偶尔有穿着体面的先生太太走过,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意。林柱子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 姐姐住这么好的地方,自己穿得这么破烂,会不会给她丢人?
“别紧张,巧娘不是那种人。” 李家婶子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胳膊,“她啊,一直惦记着老家的人呢。”
正说着,就见弄堂口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儿。其中有两个孩子格外耀眼,男孩穿着藏青色的小长衫,女孩穿着水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蛋红扑扑的,正是周睿和周馨。
“大娃,二妮!” 李家婶子笑着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到是她,立刻丢下石子儿跑了过来,声音清脆:“李奶奶好!”
“哎,好!好!” 李家婶子蹲下身,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爹娘在家没?”
林柱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心里又激动又忐忑。男孩眉眼间像极了姐夫周杉,女孩的眼睛则跟姐姐巧娘一模一样。他想上前跟孩子们说话,可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服和冻得发黑的手,终究还是没敢动 —— 他怕自己这身模样吓到孩子。
周馨好奇地看着林柱子,小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大哥哥怎么一直盯着自己和哥哥看?眼睛还红红的,是不是哭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李奶奶的手说:“李奶奶,我先回家找爹爹,给爹爹说您来了!”,然后转身往家里跑。
周杉正在书房,听到外面传来女儿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他起身,周馨就扑进了他怀里,小脸上满是兴奋:“爹爹!李奶奶来了!还带了个大哥哥!”
周杉笑着抱起女儿,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慢点跑,小心摔倒。李奶奶来了,你怎么不跟李奶奶一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