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栓扶着妻子赵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原本挺直的脊梁,在逃亡路上被苦难压得佝偻,粗布短褂下的肩膀还留着在大连码头扛货时被木材砸出的淤青。赵氏脸色蜡黄,一只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角,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每走一步都要忍不住咳嗽,单薄的身体在江风里抖得像片枯叶。十六岁的林柱子跟在最后,背上的蓝布包塞着全家仅剩的几件衣物和半袋炒面,他警惕地盯着周围来往的脚夫与商人,眼神里是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郁 —— 那是见过兵火、饿过肚子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到上海了…… 巧娘说不定就在这儿……” 林老栓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望着码头上鳞次栉比的洋行与货栈,还有那些穿着西装、说着外语的洋人,突然觉得手脚都有些发颤。从奉天逃到大连时,他们以为靠海的城市总能有条活路,可现实却给了他们更重的打击。在大连,林老栓想找份扛包的活,工头却要先扣三成工钱当 “押金”,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着百来斤的大豆袋从日出走到日落,夜里倒在窝棚里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一个月下来也攒不下几个铜板。赵氏去纱厂拆纱线,冷得像冰窖的厂房里,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很快长满冻疮,后来又染上风寒,咳嗽着硬扛了两个月,直到咳出了血才敢歇工。
林柱子那时候每天揣着母亲省下来的半个窝头,在码头帮人跑腿送信,偶尔能赚两个铜板。有次他看到一个老工人因为要不到工钱,被工头的打手按在地上用木棍抽,老工人的哀嚎声混着围观者的哄笑,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那天晚上,他躺在窝棚里,摸着怀里攒下的十几个铜板,第一次明白 “活下去” 这三个字有多难。也是那天,他跟爹娘说:“咱们去上海找姐姐吧,姐姐一定能帮咱们。”
为了凑船票钱,他们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 赵氏陪嫁的银镯子、林老栓的旧棉袄都当了,才换来了三张底舱票。那艘运送木材和大豆的货船,底舱连个像样的床位都没有,他们只能挤在货物缝隙里,盖着捡来的破麻袋。海上的风浪很大,船身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赵氏的咳嗽越来越重,好几次都咳得晕了过去。林柱子就守在母亲身边,用捡来的空罐头接雨水,一点点喂给母亲喝,夜里靠在木材上打盹,生怕自己睡着了母亲再出什么意外。整整十天,他们靠着干硬的窝头和雨水度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上海,找姐姐。
可真到了上海,他们却犯了难。十六铺码头人声鼎沸,洋行、货栈、茶楼鳞次栉比,穿着西装的洋人、戴瓜皮帽的商人、扛货的工人往来不绝,这繁华的景象让他们既陌生又惶恐。他们只知道林巧娘和女婿周杉住在棚户区,可上海的棚户区像一张巨大的网,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爹,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林柱子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疼地说,“娘的病不能再拖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我再去各个棚户区打听姐姐的消息。”
林老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他们跟着几个同样逃难的人,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了闸北的棚户区。这里的景象和他们想象中的一样,低矮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道路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垃圾的臭味。他们花了两个铜板,租了一间漏风的小棚屋,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角的陶罐。
安顿下来后,林老栓第二天就去了附近的码头找活干。他年纪大了,又常年劳累,身体早已不如从前,扛不了重活,只能做些搬小物件、整理货物的杂活,工钱比年轻工人少了一半。赵氏则在家附近给人浆洗衣服,她的手因为生病和常年浸泡在冷水里,已经变得僵硬变形,洗不了几件衣服就酸痛难忍,可她还是坚持着,想多赚点钱给家里补贴。
林柱子则承担起了找人的重任。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母亲煮的红薯,穿梭在各个棚户区里。闸北的蕃瓜弄、南市的斜桥…… 凡是有人聚居的地方,他都跑遍了。他逢人就问:“您认识一个叫周杉的吗?他妻子叫林巧娘。” 可大多数人要么摇头说不认识,要么就是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走开 —— 在这乱世里,每个人都顾着自己的生计,谁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有一次,他在南市的棚户区看到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大人听故事,大人手里拿着本《小说月报》,正念着 “郭靖在草原射雕” 的段落。林柱子凑过去听了两句,心里觉得这故事真热闹,旁边有个茶摊老板笑着说:“这《射雕英雄传》现在火得很,作者叫‘淮山’,听说也是咱们上海的,写的故事又热血又实在。”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