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的洋楼里早已张灯结彩,富商巨贾们举办着西式派对,进口葡萄酒的醇香混着奶油点心的甜腻,从雕花窗棂里飘出来,与庭院里爵士乐的旋律缠在一起;普通工人家庭买不起苏式、广式的精美月饼,就买些 “素月饼”—— 不过是面粉混着糖霜烤成,却也能让孩子们尝到节日的甜味,或是几家凑钱合买一斤,分着吃也热闹;报童们跑完最后一趟街,攥着皱巴巴的铜板,在街头买个刚出炉的鲜肉月饼,边走边啃,热气混着肉香,便是他们的中秋;黄包车夫们则趁着夜色拉完最后一单,在路边摊买碗热乎的桂花糖芋艿,仰头灌下去,便又匆匆赶去下一个路口,哪有闲暇抬头看月亮。
周杉家的庭院里,早已透着浓浓的中秋气息。巧娘照着上海的习俗,在屋檐下挂了两盏纸扎的灯笼,一盏是兔子灯,雪白的兔耳耷拉着,眼里点着红漆;一盏是莲花灯,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烛光从花瓣缝隙里透出来,映得青石板路都暖融融的。窗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瓶,里面插着蜡烛,权当烛台,风一吹,烛光摇曳,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极了孩童的嬉戏。
早上,周杉应《申报》之邀去参加中秋诗会,临走时,巧娘还叮嘱他 “早点回来,我下午要做桂花糖芋艿”。待他中午跨进门时,怀里、手里都塞得满满当当,引得大娃和二妮(周睿、周馨还没正式改口,孩子们现在仍习惯叫小名)一阵欢呼,扑上来围着他转。
“爹!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大娃踮着脚尖,扒着周杉的胳膊往里瞧。
周杉放下东西,笑着弯腰抱起二妮:“有吃的,有玩的,你们自己找。”
孩子们立刻蹲在地上翻看起来。有报社送的广式莲蓉月饼,用油纸包着,印着 “杏花楼” 的字样;有他路上买的现烤鲜肉月饼,还带着余温,香气直钻鼻腔;还有两盒改良月饼,包装上印着 “冰皮椰蓉”“奶油玫瑰”,店家还附赠了两张月饼券,说是 “可凭券兑换,送礼方便”,让周杉颇为惊讶 —— 没想到 1920 年就有这样的营销手段。玩的则有两个小纸灯,和院里挂的兔子灯是一个样式,还有一把竹制的小弓箭,是给大娃买的,让他学着郭靖的样子 “射雕”。
“还有毛豆和菱角!” 二妮举着一个装着时令小吃的布包,小脸上满是兴奋。
周杉笑着点头:“你娘说要做桂花糖芋艿,配着毛豆、菱角,正好应景。”
下午,周杉便带着孩子们一起布置庭院。大娃拿着小锤子,帮着在院子里钉木桩,想把兔子灯挂得更高些;二妮则小心翼翼地往玻璃瓶里插蜡烛,生怕碰倒了;周杉则把买回来的桂花枝插在瓷瓶里,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清甜的桂花香立刻弥漫开来。巧娘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剁肉馅的声音、蒸月饼的香气,混着孩子们的笑声,把整个家填得满满当当。
晚餐格外丰盛。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毛豆、盐水菱角,中间是一大碗桂花糖芋艿,甜香软糯;月饼则摆了满满一盘,苏式的酥皮掉得满地都是,广式的油亮饱满,改良冰皮月饼则透着清凉。大娃和二妮吃得满嘴是油,一会儿抢毛豆,一会儿啃月饼,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好吃”。
孩子们玩闹到月上中天,终究是抵不住困意,巧娘把他们哄睡后,端了盘月饼和一壶清茶,走到庭院里。周杉正坐在藤椅上赏月,月光洒在他身上,长衫泛着淡淡的银辉。
“歇会儿吧。” 周杉接过茶,给巧娘倒了一杯,“今天忙坏了。”
巧娘坐下,拿起一块苏式豆沙月饼,却没吃,只是望着天上的圆月,眼神渐渐飘远。周杉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月光下,她的眼角似乎泛着水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 中秋团圆夜,她是想家了。
周杉自己在前世孤然一身,没什么牵挂,穿越到这个时代,原主的爹娘早逝,也无亲眷可念。可巧娘不一样,她在奉天有爹娘,有弟弟,只是命运捉弄,才远走上海,与家人断了联系。
“在想奉天的家人?” 周杉轻声问。
巧娘身子一僵,转过头,眼眶已经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些哽咽:“今天看着月亮,就想起以前在老家过中秋的样子。”
她放下月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慢慢说起了往事:“我老家在奉天城郊,我爹以前是张大帅(张作霖)部队的士兵,腿受了伤退伍后,开了家小杂货铺,卖些烟酒农具,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安稳。我娘最会做酸菜,每年中秋,她都会炖一锅酸菜白肉,配着刚烤的月饼,香得很。”
周杉静静听着,这些过往,他从巧娘零星的念叨里听过些许,却从未如此完整地听她说起。
“1915 年那年,奉天遭了灾,又赶上张大帅扩编部队,向商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