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高额军饷捐。我爹的杂货铺本就赚不了多少,哪缴得起?结果铺子被士兵砸了,我爹气得病倒在床上。” 巧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正好那时候,你(原主)从江苏逃水灾到奉天,在铁路货场扛包,帮我爹追回过被偷的货款。我爹见你老实肯吃苦,就托人说媒,把我嫁给了你。”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角的泪:“你说上海扛包工钱高,能避祸,我爹娘虽舍不得,可也没办法,只能让我跟你南下。临走那天,我娘连夜给我缝了件蓝布夹袄,塞了一小袋高粱米和几块银元,我爹叮嘱我‘到南方好好过日子,有空写信’。”
刚到上海的头两年,巧娘还能断断续续收到家里的信。信里说,弟弟林柱子上学可调皮了,总爱拿着爹做的布老虎,说要当 “打虎英雄”;说杂货铺重新开了,生意还行;说奉天的中秋还是老样子,供桌上摆着三块叠成塔的月饼、一个带蔓的西瓜,还有喂玉兔的毛豆。可从 1919 年开始,信就断了 ——其实后来周杉托《申报》驻东北的通讯员打听过老丈人一家,才知道那年张大帅和冯德麟争奉天控制权,城郊遭了兵火,巧娘老家的村子被烧了,不少人逃难,林老栓一家的消息,便石沉大海。
“我总想起小时候过中秋,我和柱子去邻居家‘摸秋’,偷几根小葱,说是能变聪明。” 巧娘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里却满是思念,“被邻居抓住了也不怕,只要说‘请尝月亮的礼物’,人家就会笑着把我们放走。供桌旁插着黄色的月旗,画着月宫的图案,我爹点燃高香,我们全家叩拜后,他才切开西瓜,每人分一块,说这样就能‘团圆’。”
她拿起桌上的布老虎 —— 那是周杉之前给孩子们买的,和她记忆里弟弟的那个一模一样:“你看这个,多像柱子以前抱的那个。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长高,还记得不记得姐姐。”
巧娘说着,眼泪终究是掉了下来:“我想我娘做的酸菜,想我爹切开的团圆西瓜,想柱子抱着布老虎喊‘姐姐’的样子……”
周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做家务、缝补衣服留下的痕迹。他知道,这些年,她跟着原主受苦,跟着自己也没享过几天安稳日子,心里的牵挂,从未放下过。
“会找到的。” 周杉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通讯员说村子被烧了,但很多人逃难去了别处,说不定你爹娘和柱子都好好的。等时局安稳些,我再托人打听,就算走遍东北,也把他们找回来。”
巧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真的能找到吗?都这么久了……”
“能。” 周杉点头,抬手帮她擦去眼泪,“只要人活着,就总有相见的一天。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等着他们,等找到了,让你娘再给咱们炖酸菜白肉,让柱子抱着布老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团圆节。”
巧娘没说话,只是靠在他的肩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月光温柔,洒在庭院的灯笼上,兔子灯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极了她记忆里奉天的月光。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月饼的甜,还有一丝淡淡的思念,在夜色里弥漫。
周杉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暗暗发誓。这乱世虽然动荡,虽然前路茫茫,但他一定要帮巧娘找到家人。他写了那么多英雄故事,讲了那么多团圆结局,这一次,他想让自己的妻子,也能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