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上,并非所有死囚的斩首时间,都定在午时三刻。
受古人普遍迷信的影响,斩刑亦有轻重之分。寻常斩刑,多在正午开刀,取其阳气正盛,能压制阴邪,意在让死者尚有魂魄可入轮回,不至于化为厉鬼。
唯有那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之徒,才会特意选在午时三刻行刑。
这一时刻,烈日当空,是为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顶点。此时开刀,人死之后,阴气即刻被至阳之气冲散,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连鬼都做不了。
施琅及其党羽,叛国投敌,屠戮同胞,桩桩件件,皆属弥天大罪,这午时三刻的极刑,是断断逃不脱的。
高台之上,朱和埸依旧一身寻常将领甲胄,目光扫过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毒,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随即,他向身旁负责监斩的邵元青递了个眼色。
邵元青会意,立刻起身,大步走到跪成一排、披头散发的人犯身后。
他手中高举一卷长长的罪状文书,迎风展开。
“奉大明天允皇帝陛下圣谕!今宣读叛将施琅之罪!”
“人犯施琅!祖籍河南汝宁府,原福建总镇总兵官郑芝龙麾下部将!”
“崇祯十九年,随郑逆投降满清……”
他拿着那长长的罪状书,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正常来讲,斩首罪犯,罪行都写在背后所插的犯由牌上,言简意赅。但施琅所犯之事,可不是一块小小的犯由牌就能承载得下的。
而且此人在福建沿海,尤其在泉、厦一带,刻意经营多年,颇有些“乐善好施”的虚名,与他在台湾百姓眼中那大汉奸、大贪官的形象大相径庭。
许多本地百姓,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朱大皇帝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这层伪善的画皮,一层一层,剥得干干净净!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位反复横跳的“施大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台上的宣读仍在继续,声音愈发严厉。
“……伪帝顺治五年,李成栋反正,施琅走投无路,复投我大明延平郡王麾下!”
“然狼子野心,贼性不改!伪帝顺治八年,因私怨杀害郑氏心腹,畏罪潜逃,第三次跪拜鞑虏,摇尾乞怜!卖身投靠,甘为鹰犬!”
“……伪帝康熙二十二年,施琅为前驱,引数万清兵攻台,致使我大明疆土沦丧!为一己之私,不惜屠戮同胞,血染海疆!”
“其后,为讨好鞑虏主子,更是献上《迁海令》之毒计!沿海数省,毁家弃田,内迁五十里!致使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饿殍遍地,白骨盈野!其罪,罄竹难书!”
随着邵元青念出的罪状越来越多,人群的脸色渐渐变了。
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到“迁海令”三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
“迁海……迁海啊!”
他用拳头捶打着胸口
“俺……俺一家老小,就是那时候……活活饿死的啊!原来……原来是你这狗贼献的毒计!”
“俺爹就是被鞑子兵在迁海的时候杀的!俺娘抱着俺,躲在山里吃了三个月的草根才活下来!”
一个中年汉子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地指着台上的施琅。
“原来是你!是你这天杀的畜生!”
一个人的悲愤,点燃了所有人的记忆与怒火。
那段不堪回首的血泪史,被赤裸裸地揭开,所有被强行压抑的痛苦与仇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惊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滔天的愤怒。
没人想到,平日里那个看似和蔼、乐善好施的靖海侯,竟是如此一个灭绝人性的恶魔!
“杀了他!”人群中,不知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杀了他!杀了这个鞑子走狗!”
“血债血偿!为枉死的乡亲们报仇!”
“杀!杀!杀!”
百姓的怒火化作了海啸,唾骂声、怒吼声淹没了一切。无数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烂菜叶,用尽全身力气向台上砸去。
跪在台上的施琅和他的一众党羽,瞬间被砸得头破血流,鬼哭狼嚎。
恰在此时,台上的邵元青终于宣读完毕,他猛地将那长长的罪状一收,高声断喝!
“叛将施琅,于国于民,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大明天允皇帝陛下谕令:施琅及其从逆,斩立决!所属家产,全数抄没充公!”
他猛地转身,从令官手中接过一支令箭,狠狠掷于地上!
“午时三刻已到——”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