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城,临时征用的施府正堂。
冰冷的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施琅被两名身材魁梧的明军士兵押解着,步履蹒跚地走进大堂。
短短数日,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靖海侯,头发已然全白,如同冬日枯草,再无半分光泽。
他身上的华贵官袍被剥去,换上了一件粗布囚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佝偻着身子,老态尽显。
“叛将施琅!面见大明皇帝陛下,还不下跪!”
立于一旁的邵元青一声断喝,震得施琅身子一颤。
这老头儿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堂内肃杀的空气,最终落在了正上方那个端坐于太师椅上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身着寻常的赤色将领甲胄,并未穿戴龙袍,面容英挺,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看不出喜怒。
施琅的膝盖动了动,心中百般滋味翻涌。
想他施琅一生,降过郑家,降过大清,跪过无数人,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跪在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所谓“大明皇帝”面前。
“也不知道又是哪一支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学着前人出来称帝了……”
他心中暗自嘀咕,眼神中流露几分不以为然。
他一生见过的“大明正朔”太多了,弘光、隆武、永历……哪一个不是来去匆匆,最终化为史书上的一声叹息?
然而,他这微妙的神情变化,却没能逃过王琛那双锐利的眼睛。
王琛往前一步,细长的眉毛一挑。
“放肆!收起你那不敬的眼神!”
“在你面前的,乃是先皇崇祯陛下之孙,永王嫡长子,当今天允皇帝陛下!大明皇室正统血脉,岂容尔这等贰臣贼子轻慢!”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施琅脸上的最后一丝镇定也消失了。
崇祯之孙!
永王嫡长子!
弘光、永历之流,如何能与这般嫡系正统的出身相比?!这名号背后所代表的,是无可争议的大义!
他脸上的镇定彻底崩碎,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罪……罪臣施琅,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和埸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施琅大将军,朕可不敢当你这皇帝。”
“指不定哪一天,你就觉得朕这大明气数已尽,调转刀口,给朕也来上一下呢。”
他这话语不带半分烟火,却字字诛心。
施琅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脸色青白交加,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他能辩驳什么呢?
他这一生的履历,就是一本写满了“背叛”的史书。
朱和埸看着他那副模样,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
“施琅。”
“朕来替你数数。”
“伪帝顺治三年,郑芝龙降清,你施琅,跟着降了,反过头来就帮着鞑子剿杀我大明抗清义军。”
施琅的身子猛地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伪帝顺治五年,李成栋反正,举起反清复明的大旗,你施琅,走投无路之下,又投到了郑成功麾下,再次成了‘大明忠臣’。”
“伪帝顺治八年,你与郑成功生隙,一怒之下,杀了他的心腹。郑成功要拿你问罪,你又再次潜逃,转头又一次跪在了鞑子的脚下!”
朱和埸每说一句,施琅的身体就萎缩一分。
“你于大明与鞑虏之间反复横跳,视忠义如无物,视家国为筹码。朕说的,可有错?”
朱和埸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冷厉,直刺施琅的内心。
“你背弃汉家衣冠,甘为鞑虏鹰犬,助纣为虐!因你引清兵入台,致使那一道惨无人道的《迁海令》遗毒至今,沿海数省,家破人亡者何止百万?那些被屠戮的无辜百姓,他们的血债,你施琅敢说自己手上没有一笔?”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你,还有何话说?!”
施琅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想说,他有苦衷,他想说,那是郑成功逼他的……可话到嘴边,在眼前这位年轻帝王冰冷的注视下,所有的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万千话语,只化作一声满是绝望的叹息。
他知道,站在大明,站在汉人的立场上,他罪孽深重,无可辩驳。他就是罪无可恕的大汉奸!
良久。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再次重重叩首。
“罪臣……自知死罪难逃,万死不足以赎其辜。”
“罪臣,不敢求陛下饶恕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