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喜欢在窗台养勿忘我,那种花瓣比指甲盖还小的蓝紫色花朵。
每天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瓶折射在木质书桌上,会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蓝色光斑。
苏竹就蹲在那片光斑里,看妈妈用钢笔在稿纸上写诗。
“竹子,来。”妈妈会突然放下笔,把刚写好的句子念给她听,“露珠是星星的碎片,被清晨偷走了一夜的心事”——好不好?”
苏竹其实听不懂,但她喜欢妈妈念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像唱歌一样。
她会把脸贴在妈妈膝盖上,闻到淡淡的墨水香和勿忘我的味道。
爸爸的训练哨声总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
他是省青年篮球队教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整个小院的阳光都会晃动。
苏竹会飞奔出去,被他用单手高高举起,像投篮一样抛向空中。
“我们小竹子以后打篮球好不好?”爸爸用带着汗味的大手揉她头发。
“不要!”苏竹笑着躲开,“我要像妈妈一样写诗!”
那时爸爸的笑声能震落窗台上的花瓣。
……
苏竹十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妈妈把勿忘我移栽到更大的陶盆里,说今年要多养一些。
可三月的某天清晨,苏竹发现妈妈在厨房呕吐,淡蓝色的睡裙被汗水浸成深色。
诊断书上的字很小,苏竹只认得“乳腺”和“晚期”。
爸爸蹲在医院走廊,把那张纸攥得哗啦作响。
穿白大褂的叔叔说“五年存活率”时,窗外的玉兰树正在掉花瓣,一片一片像小小的白色手掌。
妈妈住院后,窗台的勿忘我突然开了。
本该六月才开的花,在四月就绽出蓝紫色的小脸。
苏竹每天放学都抱着花去医院,妈妈会把花插在床头输液架的挂钩上。
“竹子看,”妈妈指着花瓣上细密的纹路,“这些是花朵的血管,和我们一样。”
化疗让妈妈的头发大把脱落。
有天苏竹发现爸爸躲在楼梯间,把妈妈的发丝缠在手指上,缠得太紧,指节都发了白。
五月末的暴雨夜,妈妈突然能坐起来了。
她让护士帮忙梳了头发,涂了淡淡的唇膏,还给苏竹念了新写的诗,“如果必须道别,请把窗台留给蓝色……”
后半夜监测仪响起刺耳的警报时,苏竹正蜷在陪护床上做梦。
梦里妈妈带她去摘星星,那些星星摸起来像勿忘我的花瓣。
醒来时看见爸爸跪在病床前,额头抵着妈妈已经冰凉的手背。
窗外,那盆不该在此时盛开的勿忘我,突然齐齐凋谢了。
他像头发怒的野兽,把所有的花盆都砸碎了。
葬礼后第三天,爸爸把妈妈的遗像挂在书房正中央。
照片下方多了一张成绩单——苏竹的期末考全班第二。
爸爸用红色马克笔在排名上画了圈,旁边写着“必须第一”。
“你妈妈是北大中文系第一名。”爸爸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钉,“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一定就是你。”
苏竹盯着自己不及格的体育成绩,突然被拽着胳膊拖到遗像前。
爸爸的手像铁钳,在她胳膊上留下青紫色的指痕。
“看着妈妈!说你会考第一!”
窗台上的勿忘我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像妈妈颤抖的手指。
苏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那天晚上她发现,爸爸把妈妈所有的诗稿锁进了保险箱。
十二岁冬天,苏竹得了重感冒。
发烧到39度时,她还在背《出师表》。
期末考那天,头痛得看不清试卷上的字。
成绩单发下来时,“年级第四”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眼睛。
放学路上,一只小白猫跟着她走了很久。
猫的右前爪有块褐色斑点,像妈妈常戴的那枚琥珀胸针。
苏竹把午餐剩下的火腿肠喂给它,小猫蹭着她的小腿喵喵叫。
“我带你回家。”她小声说,把猫藏在校服外套里。
爸爸正在书房擦拭妈妈的遗像。
看见成绩单时,他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起来。
“跪下。”
苏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时,怀里的小猫发出不安的叫声。
爸爸的目光移到她鼓起的校服上,突然笑了。
“这是什么?”
小猫被拎着后颈提起来时,苏竹的水杯正放在茶几上——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印着勿忘我图案的玻璃杯。
后来的事情像被剪碎的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