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竹


    她只记得爸爸举起水杯的残影,记得玻璃碎裂的声响,记得温热液体溅到脸上的触感。

    最后停留在视野里的,是小白猫右爪上的琥珀色斑点,在一地玻璃渣中渐渐变成暗红。

    那天之后,苏竹只敢用塑料杯喝水。

    十五岁,苏竹的书包夹层里藏着一本皱巴巴的《聂鲁达诗选》。

    课间操时她会躲在厕所隔间读,把喜欢的句子抄在便利贴上,再贴进塑料水杯里。

    那些字迹被水浸泡后会微微晕开,像流泪的蓝色墨水。

    “苏竹!物理作业!”班长敲着桌子喊。

    她合上诗集,从抽屉里取出工整的作业本。

    连续三年年级第一的作业本总是被全班传阅,纸页边缘有她无意识掐出的月牙形指痕。

    放学路上经过宠物店,她会在笼前站很久。

    有只右爪带褐色斑点的白猫总是冲她叫,但她从来不敢伸手。

    爸爸的脾气随着她的排名时好时坏。

    最严重的一次,他把她的课外书撕碎冲进马桶,碎片卡住了下水道。

    维修工来疏通时,苏竹盯着那些泡发的纸浆,突然想起医院里妈妈吐出的血块。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玻璃杯,被装进全是尖角的塑料盒里。

    初三第一次模拟考前夜,苏竹在琴房弹断了小提琴的E弦。

    这根弦是妈妈去世前一周换的,四年里她每天练习《梁祝》,却从不敢用力揉弦。

    断裂的弦在她食指划出血痕时,窗外正下着那年第一场雪。

    她听见了什么声音,转身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只看见,窗外,那些雪越下越大,那些飘落的雪花多像那年凋谢的勿忘我。

    高考前三个月,苏竹在许风家看到了妈妈的散文集。

    那本书就放在许风乱糟糟的书架上,和一堆天文杂志挤在一起。

    暗蓝色封面上印着《星与蕨类》,作者署名“苏澜”——妈妈的名字。

    “你从哪……”苏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许风正在泡方便面,闻言凑过来看,“啊,这本是我爸的收藏。他说苏澜是他大学时最爱的作家。”

    她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苏澜是你……”

    苏竹颤抖的手指抚过书脊。

    翻开扉页,妈妈的照片对她微笑,那是住院前拍的,头发还很浓密。

    书页间夹着干枯的勿忘我,蓝紫色已经褪成淡灰。

    当她轻轻触碰那些花瓣时,许风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竹子。”许风的声音闷在她肩窝,“别怕。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厨房的泡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熏得苏竹眼眶发烫。

    书桌上,许风乱画的星座图旁边,摆着苏竹刚拿回的模考第一成绩单。

    那天傍晚,苏竹第一次没按时回江老师家。

    她和许风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听她讲如何用望远镜找仙女座星系。

    “等高考结束,”许风的手指缠着她的发梢,“我带你去山上找星星。”

    窗外,暮色中的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

    苏竹想,妈妈诗里说的没错——露珠果然是星星的碎片,而许风,就是清晨偷来送给她的那一颗。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苏竹在校门口看见了爸爸。

    他穿着妈妈最爱的深蓝色衬衫,手里捧着苏竹从没见过的花束——勿忘我和白玫瑰的搭配,像婚礼捧花。

    “竹子。”爸爸的声音有些哑,“爸爸错了。”

    苏竹僵在原地。

    十二年来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玻璃杯碎裂的声响,成绩单上的红圈,保险箱里锁住的诗稿……

    “我去了你妈妈的墓地。”爸爸把花束递过来,“她墓碑旁长满了勿忘我。”

    花束里掉出一个小信封。

    苏竹打开,是妈妈的字迹:

    “给我亲爱的小竹子: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记得窗台的花吗?它们的生命很短,但每年都会回来。

    妈妈也是。”

    苏竹抬头时,发现爸爸在哭。

    这个曾经单手能把她举高的男人,现在佝偻着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

    许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温暖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穿过花束,在地面投下晃动的蓝色光斑——就像十岁前那些浸在勿忘我香气里的清晨。

    苏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许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