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的流浪已经叫她养成了隐忍谨慎的习性。
她就像一头雪原上觅食的孤狼,可以忍受天寒地冻、饥饿奔波,数日如一地跟踪、蛰伏,等待狩猎的最佳机会,而后一击毙命。
可今时不同往日,线索已经喂到她嘴边了,她又怎么忍心不吃下去呢?
滋味如何,总要自己尝过才知道。
听闻屠骁这话,吕自安颇为意外。
他本以为对方会问些先淑妃的往事,或是打探人脉,却不想竟是关心这样一个卑微的宫女。
宫里人人都知道司药之死,淑妃之死,可有谁记得,还有一个宫女暴病而亡呢?
人本就分三六九等,活着时分,死了更要分。
这姓兰的宫女不论活着、死了,都是最末一等,无人在意。
在这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人里,吕自安算是一个。
他永远不会忘记跟在万淑妃身旁的日子。
每个人都是那样热情、善良,每一天都是那样幸福、快乐,万淑妃如同一点烛火、一盏明灯,所到之处是温暖,光明,还有清醒。
他深深地沉迷,又深深地恐惧——恐惧这盏灯等不来天亮。
果然,这盏灯灭了。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再揭疮疤只会叫人鲜血淋漓,况且一个宫女的死,又能掀起什么波澜呢?
他本不愿意开口。
屠骁却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带着薄茧的手上,轻声道:“二大王这个年纪的孩子想必很淘气吧?可他胳膊上的伤未免也太多了些。”
吕自安蓦地变了脸,盯着屠骁看了半晌,余光瞥见不远处探头探脑的麻杆儿,终是叹了口气。
怎么偏巧二大王躲来此处,碰见了她呢?
怎么偏巧她瞧见了二大王身上的伤呢?
于是他只得说了实话。
兰娘子本是淑妃身边的绣娘,后来意外伤了眼,绣不了精细的花样,被遣去掖庭做杂活。
掖庭干的都是累活,受了伤的宫人自然不会好过。
淑妃心善,做主留下了她,让她想些花样子,顺带做些轻巧的活计。还道,等她日后出宫,可以将花样子送去万家的绣坊,卖出去的绣品与她五五分成。
兰娘子的花样子自是极好的,淑妃的绣工也是极好的。
那段时日,淑妃绣了许多香包、衣物,都是半大孩子用的玩的。
后宫中的女人,除了绣花、品茶、读书,也没什么能排遣寂寞了。
白司药死后,淑妃深陷风暴之中,重重证据均指向她,她自保尚且困难,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身边的宫人呢?
是以淑妃并不知道,在出事后,兰娘子独自去了一趟云笈阁。
回来后,她便像是失了魂魄,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只顾静坐垂泪。很快,她主动招认罪行,而后在狱中留下一封遗书,自尽而亡。对外只道是以疾殁。
可她哪里能想到,如此举动,岂不是变相坐实了淑妃的罪名?
她更想不到,自己替主子顶罪的举动并未起效,淑妃同样因一个“畏罪自戕”丧了命。
屠骁又问淑妃葬在哪里,吕自安竟也没有头绪。
“淑妃葬在何处,连臣等近身伺候的宫人都不清楚。不过,宫人死后,大多会送往上清观做一场法事,而后等待家人认领。若无人认领,便会送去西山。
“先前夭折的两位皇嗣便送往了上清观,葬于皇陵,想来妃嫔是差不多的。”
事到如今,死了三个人。
三个人的死环环相扣,可究竟这才是害死柳娘的那个呢?
很快,金拂的消息也传来了。
那白司药的妹妹白霜,原先在宁妃一位堂亲的宅子里做工,年初时,被收做了妾室。
另有一则消息。
当初白司药给万柳开的安胎药方,记录在册的那一页被撕掉了,金拂已查出些眉目,待得到确切消息再告知屠骁。
膳房和药局同属尚食局,金拂打探这些事自然比屠骁容易许多。
屠骁相信金拂的本事,也相信金拂的人品,更相信金拂的银子。
因此她没有问消息的来源,也没再与金拂过多联络。
章简也曾回报过白司药的事,言辞与金拂所说并无二致,可他并未提及药方记录被撕掉的事。
是没查到还是故意隐瞒,就不得而知了。
——司药的妹妹在杨家,柳娘的宫人在宁妃身旁,兰娘子去了一趟云笈阁便主动顶罪。
更为蹊跷的一点是:海棠苑就在云笈阁旁,与云笈阁的后苑仅有一墙之隔。那日柳娘和白司药的争吵十分激烈,云笈阁的人想不听清也难。
这些时日,屠骁在小楼里罚抄,从二楼的窗子望出去,正好能瞧见海棠苑那一片光秃秃的树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