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抬头,正见楼上那扇雕花木窗被推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左右张望一圈,看清门口立着的人,她忽的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而后半个身子都挂在窗外,冲他招手。
“你可算来了!”
章简的心怦怦乱跳。
许是内力受损的缘故,他连呼吸也是乱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近来神思不属、夜梦频频,总是忆起八年前的事,心中不大安宁。
梦里的他逆着时间行走,看见血肉模糊的自己,看见满面怒容的干爹,看见那场大火,看见桃源山,看见桃花,看见笑脸。
忽的,那笑脸变成泪水,变成怒吼,变成镶着宝石的钢刀。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人能长醉不醒,花能四时常开,可惜时光无法倒流,破镜再难重圆。
失神片刻,他哑然失笑:“娘娘,小心。”
屠骁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砰”地一声关上了窗子。
楼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自上而下。片刻后,小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她从门后闪身出来,活动着手腕脚腕,脸上满是兴奋好奇。
“我出去透透气,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声张。”
章简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提起裙摆,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也是,整日望着窗外的曲水流觞、亭台楼榭,却只能关在房里抄书,是个人都会被憋坏的。
何况是她呢?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悠远,思绪也随着飘远了。
“章掌事的伤好些了?”
身后,元鸣的声音响起。
章简转身,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内,便笑道:“用了娘娘赏的清淤膏,已大好了。我说怎么瞧不见人,原来元司宫在屋里。”
元鸣客气道:“宁妃娘娘见娘娘勤奋,这才特意恩准我进屋伺候。”
章简看着她别开的视线,道:“元司宫还在怪我。”
元鸣默然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怪谁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娘娘说了,此次刺客入宫,你又失了权都知之位,已是腹背受敌,为了自保也是无可厚非,叫我千万不要对你心生芥蒂。能不落井下石,我已是感激不尽。”
其实屠骁的原话是——
狗急了会咬人,人却不能真的咬回去。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我和娘娘还要仰仗章掌事照拂。”
非但不能咬回去,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否则,谁来替你看家护院呢?
元鸣话说得真诚,笑得也真诚,就连章简也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假。
宫里讨生活的人似乎都很擅长说漂亮话。
章简倒是一怔,他着实没想到昭仪娘娘竟会出言维护,一时竟搞不清她对他的态度。
她似乎很享受捉弄和羞辱他带来的乐趣,却又从未真正害过他,反而时不时地会流露出几分关切和欣喜。
她明明年纪尚轻,却似乎已历尽千帆,仿佛没有东西能左右她,也没有人能动摇她。
恩仇如流水,自她胸中奔涌而过,形成纵横交错的沟壑。
他很好奇,万家究竟是怎样的风水,竟能养出万淑妃和她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更加好奇,这样一个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的万昭仪,当真守得住长生箓的秘密吗?
深秋时节,百花尽谢,云笈阁的后苑却不显萧索。
苑中没有杂植,只垒着几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山石缝隙间探出几株虬结的古松。
针叶苍翠,配着地上铺的白砂,自有一番枯山水的意境。
远处一池碧水,几名宫人挽着袖子冻得,手脸通红,正拿着长杆网兜小心地往外捞着锦鲤。
再过些时日便入冬了,这些金贵宝贝跟人可不一样,受不得一丁点儿风霜。
屠骁盘腿坐在假山的最高处,手肘支着膝盖,将苑中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置是她精心挑的死角,她能俯瞰苑中大半景致,下面的人除非仰头细看,否则绝难发现她的踪迹。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从远处靠近。
那声音很碎,像一只野猫踩着枯叶觅食。
屠骁敛声屏气,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一个麻杆儿似的孩子,约莫十来岁的身量,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山石根溜过来。
他身上穿着杏黄色的袍服,料子是上好的,只是样式简单,除了袖口领缘处用线绣了花纹,再无半点珠玉配饰。
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身子一猫,便钻入假山的洞里。
屠骁翻了个身,从另一侧的石缝向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