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帐上立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元鸣?”一个慵懒的女声从帐后传来,“你还没睡?好冷啊……炭盆熄了吗?”
那只手顿了顿,没有缩回,反而继续向里,将窗子推至最大。冷风夹着雨丝阵阵吹入,将帐幔吹得鼓荡不休。
床上的人等了半晌,未听见回答,似是有些疑惑,便抬手将床帐掀开一角。
“还不快关——”
话音戛然而止。
今夜无月无灯,天地间本该是一片纯粹的黑。可就在那洞开的窗口,一道灰影立在中央。
那人影穿着一身阔大的白衣,随风鼓动,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肩上,更多的则随着冷风四处飞散,如同数条细蛇在脑后狂舞。
床上的人像是被吓傻了,忙不迭收回手,缩到帐内。
她压着声音低喝:“你是何人!”
窗外的人影纹丝不动。
风声里,一道沙哑的悲鸣响起:“冤啊……”
那女子身上滴着水,声音也寒得能拧出水,在死寂的雨夜里听来分外渗人。
她一面伸出手,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着窗棂,一面又喊:
“冤啊……冤啊……”
床上的人声音发涩:“你、你是人是鬼?什么冤屈,与我何干!”
“冤啊……”
低低的泣诉声渐行渐远,慢慢消失。
半晌,床帐扒开一条缝,一只眼从缝隙中露出来,向外张望。窗口已经空了,没有人,也没有鬼。
屠骁的脸从床帐后头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上头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没意思。
枉费她特意点了元鸣和几个宫女的睡穴,好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还以为要打要杀,结果这一番折腾,只是喊了两句冤么?
这宫里对付人的手段弯弯绕绕,复杂,她不懂。她懂得只是与人过招。但她想,这二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人永远无法完完全全地理解另一个人,与其猜测对手的招数,倒不如让对手猜测你。
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既然这桩事没意思,那便想些法子让它更有意思好了。
屠骁一跃下床。
她身上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手腕脚腕处皆用白布条细细捆扎妥当。
这样的孝服她有不少,本还觉得白色太过扎眼,不想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
她瞥了一眼窗外廊下的脚印。
雨水冲刷下,水渍已不太明显,从脚步声音和脚印的间距可以分辨得出,这位扮鬼之人几乎没有轻功。
但人却消失得很快,如同凭空蒸发了一样。
屠骁沉吟片刻,俯身趴在窗边,手指在窗棂上仔细摸索。很快,两根指头便捻起了一根极细的银针,针上,挂着一条指头粗细的白色衣料。
这银针本是她部下的机关,用来查看是否有人偷偷翻入屋内,今日终于派上用场,留下了重要证据。
她将针和衣料收好,一跃出了窗,顺着梁柱飞上屋顶,对着沉沉夜色,运足气力,张口大喊。
“啊———!!!”
声音凄厉,划破雨幕。
或许惊不醒被点了穴的宫人,但一定会惊醒那位歇在侧院、身负武功的太监。
她侧耳静候。
片刻,果然响起了开门之声。
-
章简没睡。
他当然知道有人来了。
宫里的手段,无非就是四招:装神弄鬼,挑拨离间,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这其中,装神弄鬼乃是最简单、最低等的一种。
要扮女鬼,来的定是个女子。
是女子,便没有武功。
因此,早在那女子踏入正院时,他便听见了。
她存心将脚步踏得极重,好惊醒已睡下的万昭仪。她似是笃定了,他就算听见也无法立刻赶去。
她的确算得很准,因为此刻正是他沐浴的时辰。
宫中设有浴院,与外头的香水行无甚区别,香汤沐浴、擦背梳发,但那是宫女们偏爱的地方,太监们却心照不宣地不肯前去。
只因沐浴实在是件麻烦事,且不得不将自己的弱点袒露于人前,接受彼此目光的检阅和品评。有条件的太监可以有单人浴桶,没有条件的索性不怎么沐浴。
冬日里尚可遮掩,夏日里往往是臭气熏天。
好在他们不用往主子跟前凑。
章都知自然是有这个条件的。
他刚沐浴完,以熏笼烤着干净衣物,坐在炭盆边,一面用布巾擦拭着湿发,一面好整以暇地猜测。
会是谁来吓唬万昭仪?又会扮成什么模样呢?
猜来猜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