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昭仪娘娘树敌实在是太多了。
她既是罪臣之后,姐姐又死得不太光彩,一入宫却得了这样高的位分,本就招人嫉恨。
若是她夹起尾巴做人还好,偏偏她性子嚣张,横冲直撞,一来就将宁妃和大半宫妃得罪了个干净。
这都不遭回击,那才是怪事。
若说后宫女子之间,当真有什么血海深仇么?
其实也没有。
有时害人并不需要多大的恨意,甚至不需要理由。单是不服管教这一点,就足够叫人出手了。
这宫城是最不需要棱角与个性的地方。
进来的人,总要舍掉些什么,才能站稳脚跟。
守静宫是两进的院子,正院住着昭仪与宫女,侧院则是章简与两名小黄门。
来人必定是观察了好几日,摸准了各人的作息,才决意今夜出手——
万昭仪白日里要被女官教导宫廷礼仪、诗书字画,饭后还要抄写课业,每日恨不得扔了笔倒头就睡。
而他呢?
每日酉时末会去一趟内侍省,用过饭,戌时正回到守静宫。而后便是练功,沐浴。
此刻,百刻香正燃到亥时初。
柏子香散发出沉郁幽深的气息,章简不喜欢这味道,可架不住章怀恩喜欢。
他闭着眼,嗅着这熟悉的香气,想象着自己穿上紫色官服,头上的卷脚幞头随着步履轻轻摇晃,文武百官皆跪伏于脚下,视野里只剩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
即便那跪拜并非向他,即便那臣服并非自愿……
双颊的肌肉不由地向两边扯动,他抽筋似的亮出了两排牙。
一个太监所能达到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细密的雨声中,一声惨叫陡然炸开。
章简倏地睁开眼,推门而出。
秋雨细密如针,冰冷地刺在皮肤上。
尖叫之后,再无声响。
而后,一种声音响起,像是鸟雀的喙轻轻啄在琉璃瓦片上。
哒,哒,哒。
脚步声。
轻盈、迅捷,片刻间来至近前。那绝不是一个没有功夫的人能发出的动静。
不好!
章简耳朵一动,脚步方要迈出,便霍然抬眼。
正前方,细密的雨雾之中,一道剪影如塔般昂立屋顶。
章简来不及多想,单手挽起披散的长发,一抓,一拧。待发髻挽好时,人已足尖点地,踩着院中的树枝,踏上了房顶。
那道剪影早在他动作时便已动了,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便如一抹白烟,朝着东面掠去。
琉璃瓦片裹着雨水,滑不留足。屋脊不过三寸来宽,四只脚踩在瓦上,没有一只有分毫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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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追,一个逃,后面那个便如前面那个的影子一般,紧贴不放。
西六宫的殿宇连绵,五脊六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追击。
章简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他发觉,前面这人并非在逃,而是在兜圈子,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溜着他玩。
他愈发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