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重逢
    章简清晰地记得自己与屠骁重逢的那天。

    他并没有认出她。

    甚至晾了她足足四个时辰。

    这一日是月底发俸的日子,章简忙得脚不沾地。

    内侍省设都都知一人;左、右都知两人,各领权都知三人。

    其下再设押班、供奉数人,另有殿头、黄门等太监听候差遣。

    都都知一位空置。

    往下,左都知章怀恩,掌随侍、人事、宫苑;右都知常怀德,掌文书、礼仪、外事。

    章简这位权都知在章怀恩之下,主司人事升降、薪俸发放、酒厨医药、采买庶务。

    虽不是头一号的肥差,但权力不小,是顶顶要紧的位置。

    凡有权力,必有争斗。

    章派和常派常年斗争不休,一群骟了的驴为着一个名为“都都知”的胡萝卜咬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章简这权都知之位,不单有常派虎视眈眈,更有他的一众义兄弟们环伺左右。

    因而他事必躬亲,丝毫不敢出错。

    天不亮,内侍省的廊下便排起长龙。各宫各司的殿头、黄门、宫女们呵着气,揣着手,等着领取这个月的月俸。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铜钱入袋哗哗一片,胭脂头油靡靡飘香。

    待发俸结束,还要核对本月的采买账册,去御酒坊查看今秋的新酿。

    至于那位新入宫的“万棠”呢?

    他没有闲心去理会。

    验引宣册本就不是他的活儿,他不过是个临时顶差的,好赖也怪不到他头上。

    晚间,章简用过饭,换了衣裳,依例来到院中练功。

    太监习武,是先朝留下来的规矩。

    先帝不许禁卫入后宫,宫女又都预备成为他的枕边人,只有太监习武,才能叫他高枕无忧。

    仿佛那一刀割掉的不仅是他们的肉,连扎在身子里的人性和欲望也一并斩断了。

    他们可称为“人”的部分已被切下,洗净,脱水,变质,在石灰的包裹之中静静等候与主人一同葬入坟茔。

    既入宫门,便为鹰犬,为喉舌,为虎伥。

    再不为人。

    章简所习的功法乃是大内秘传,由章怀恩亲自教导,寻常太监压根无法接触。

    义兄弟中,他最肯吃苦,武学天赋也高。既为师徒,亦为父子,颇得章怀恩倚重。

    练完一整套功法,静坐调息后,已是酉时末。

    他带着两个押班太监,捧着宝册和金印来到掖庭西边,安置低等妃嫔的一间屋舍外。

    他并未着急进去,而是静静立在门外。

    屋里几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它东边便是膳房了?”

    “也不是。”

    “如此说来,皇宫里没有膳房了?”

    “娘子打听膳房做什么,难不成要自己去讨吃食?”

    “对啊,难不成坐着干等?”

    “来时司仪没与你讲过宫规吗?凡膳食,皆由尚食局按例供给,分时而食,不得擅取,不得偏食,不得逾制。官家都未曾用膳,哪里还轮得到你?”

    “是吗?那你身上这鸭油味是哪里来的?嗯……还有甘草和葱味。”

    “娘子话未免太多了些,待你封了娘娘,再来盘问我罢。”

    “连问你话也不行,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难不成也是宫规么?”

    “自然。宫规中言:宫人见内职,品高者,不论有无位号,皆须行礼,违者杖十。娘子如今无品,若真论起来,还要与我们行礼呢!女戒亦有言,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娘子整日舞刀弄棒的,想来没人教过这些吧?”

    里头的是尚宫局的司记、司言两位女官,态度并不和善。

    自太祖开国以来,还未曾出现过宫妃谋害高品级女官的丑闻。因此,先万淑妃害死司药女官一事在六局中引起了极大的震恸。

    另有传闻道,这位万二娘子比她的姐姐更粗鄙无状,一时间众人皆对此人颇有恶感。

    这两位女官也是如此。

    本还想着,若这万二娘子是个谨慎恭敬的,她们也不好随意迁怒。

    可如今一看,这人较她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样的无知、一样的放肆!

    章简立在门口,听到里头你一言、我一语,女官们冷声嘲讽,万棠淡然回击,心中不觉发笑。

    这万二娘子当真是个蠢笨的,非要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入宫第一日就得罪了女官,往后可有的好戏看了。

    他正想着,便听里头传来痛呼。

    “哎哟!”

    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声响。

    “你、你你……”

    女官被气得说不出话,连连气喘,若非宫规森严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