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瑾身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步履沉稳地穿过寂静的宫道。
他此行对外宣称是奉了皇上口谕,前往延禧宫废墟查证走水一事的细节。
内务府的几个小太监捧着记录灾情的册子跟在身后,却都被他以“废墟之地杂乱,人多恐破坏证物”为由,遣在了百米之外的宫门前等候。
薄雾沾湿了他的鬓角,带着初冬的微凉。
富察瑾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延禧宫,断壁残垣在晨雾中更显萧瑟,烧焦的木梁黢黑扭曲,地上的灰烬还残留着昨日烟火的余温,风一吹过,便卷起几缕细碎的黑絮,在空中打着旋儿消散。
他只是象征性地在废墟前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梁柱,心中早已对这场大火的来龙去脉了然于胸。
随后,他便借着“绕行查看火场周边是否有遗漏痕迹”的由头,悄然拐进了通往慈宁宫的小径。
慈宁宫是老佛爷的居所,素来清静,此刻更是静得只听见风吹过庭院的簌簌声。
晴儿所住的东偏殿,隐在几株腊梅之后,殿檐下挂着的铜铃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更衬得周遭寂静无声。
富察瑾放轻脚步,走到殿外的窗下,先是凝神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又抬头望了望四周,确认廊下无人值守,宫道上也没有往来的宫女太监,这才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窗棂。
“笃笃,笃笃笃。”
叩击声轻而有节奏,像是怕惊扰了殿内人的清梦。
殿内,晴儿正静静躺在床榻上睡得安稳。
此刻,她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了件藕荷色的毛氅,发丝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带着几分散漫。
朦胧间,窗棂处传来的轻响让她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有股奇怪的直觉让她心头一动。
是富察瑾吗?
晴儿几乎是立刻便起身下床,连鞋都来不及仔细穿好,只趿着绣鞋快步走到窗边。
她先是隔着窗纸向外望了望,看清了窗下那个挺拔的身影,这才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户。
冷风裹挟着腊梅的冷香瞬间涌了进来,让晴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连忙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氅,抬眼看向窗外的富察瑾,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你怎么来了?这时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富察瑾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晴儿略带倦色的脸上,见她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便知她昨夜定然未曾安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晴儿,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我长话短说。”
“延禧宫的走水,我已查明,根本不是意外。”
晴儿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瞳孔微微一缩,她下意识地朝殿内看了一眼,又连忙凑近窗口,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不是意外?那是……”
“是福尔康,故意谋划的。”
富察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几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了晴儿的心湖,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富察瑾,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福尔康?竟然真的是他!他是疯了吗?
富察瑾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心中早已料到。
他沉了沉气,将自己查到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缓缓道来:“我昨日午后便带着人仔细查验了延禧宫的废墟,起火点并非是厨房,也不是那些老旧的帐幔,而是位于令妃娘娘寝殿西侧的那间杂物房。”
“那间房里堆着的都是些陈年的旧书和废弃的木器,本不该轻易起火。”
“我让人扒开灰烬查看,在里面发现了不少硫磺和硝石的残留,还有几根烧得只剩下半截的引火绳——这种引火绳韧性极好,不易被风吹灭,寻常宫里是绝不会用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我还查到,前日傍晚,福尔康曾借着给令妃娘娘送补品的由头,进入过延禧宫,并且在那间杂物房附近停留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
“据当时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说,曾看见他从袖中拿出过一个小小的纸包,只是当时没有在意。”
“而后,我又去了内务府的库房查证,发现就在三日前,有个小太监曾以‘延禧宫中修缮,需用硫磺硝石防虫’为由,领走了不少这类东西。”
“更关键的是,昨日大火燃起之时,有人看到福尔康最先冲到延禧宫前,却不是第一时间救人,而是先拦住了想要冲进去救十五阿哥的侍卫。”
“他口中说着‘火势太猛,贸然进入只会枉送性命’,可实际上,当时寝殿的火势尚未蔓延开来,若是及时施救,完全可以将十五阿哥安然无恙地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