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令妃刚刚诞下十五阿哥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连抬手抚摸襁褓中婴孩柔软胎发的动作,都带着千斤重的滞涩。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安神香交融的味道,暖炉烧得正旺,将窗棂上的寒霜都熏化了几分。
她阖着眼,听着身侧乳母低低的哄逗声,唇边漾着一丝极浅的笑意——这是她的第四个孩子,是她在这深宫中,又一枚沉甸甸的筹码。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刹那,一股灼人的热浪猛地扑上窗纸,伴随着“噼啪”的爆裂声,还有宫女惊慌失措的尖叫:“走水了!走水了!延禧宫走水了!”
令妃的心骤然一沉,猛地睁开眼。只见窗外已是一片赤红,浓烟顺着窗缝钻进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顾不上产后的虚弱,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目光死死地盯住那只铺着锦缎的摇篮。“我的孩子!护着十五阿哥!”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恐慌。
乳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抱着襁褓瑟瑟发抖,两个宫女慌手慌脚地想要扑火,却被蹿起的火苗逼得连连后退。
殿外的脚步声、呼喊声、器物碰撞声乱作一团,浓烟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视线。
令妃只觉得胸口发闷,头晕目眩,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昏过去——她不能倒下,她的十五阿哥还在这儿。
就在她快要绝望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浓烟闯了进来,是尔康!
他的身后,还跟着富察瑾和几个侍卫!
“娘娘!臣来救您和小阿哥!”尔康的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令妃看着富察瑾抱起襁褓,动作沉稳,尔康则快速冲到自己面前,将一件浸湿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娘娘,火势太大,臣带您出去!”不容她多说,福尔康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护住。
灼热的空气烫得人皮肤生疼,火舌舔舐着廊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令妃伏在尔康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紧绷,还有他浑身湿透的水滴,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
她微微侧头,看见尔康的右臂被火苗燎到,布料瞬间烧焦,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脚步飞快地朝着殿外冲去。
“尔康,你的胳膊……”令妃的声音带着颤抖。
“臣无碍!娘娘和阿哥要紧!”尔康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在必得。
浓烟呛得令妃几乎窒息,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耳边是嘈杂的呼喊,鼻尖是呛人的烟火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轻轻放下,清新的冷空气涌入鼻腔,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抬头,只见延禧宫已是一片火海,赤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曾经精致的宫阙楼阁,此刻只剩下噼啪作响的断壁残垣。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死死地抱着乾隆的胳膊,指尖冰凉——若非富察瑾和尔康来得及时,她和孩子,恐怕早已葬身火海。
…………
“传朕旨意,延禧宫烧毁严重,令妃产后虚弱,着移驾慈宁宫西偏殿暂住,好生调养。”
乾隆的声音带着怒意,更有一丝后怕,“彻查!给朕彻查这场大火的缘由!”
…………
慈宁宫西偏殿虽不如延禧宫精致,却胜在清静雅致,暖炉烧得足足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令妃靠在软榻上,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旁的十五阿哥被乳母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睫毛纤长,呼吸均匀。
老佛爷进来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她快步走到乳母身边,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哎哟,这小模样,真是好看得很。”
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婴孩,满是皱纹的脸上漾起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眉眼像极了皇上,瞧这小鼻子,多挺括。”
晴儿跟在太后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见太后这般喜欢十五阿哥,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走上前,轻轻逗弄着十五阿哥的小手指,柔声道:“老佛爷,您看,十五阿哥的手指多纤细,长大了定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老佛爷闻言笑得越发开怀,抱着十五阿哥不肯撒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哀家这辈子,看着皇帝登基,看着皇子们一个个长大,如今又添了这么个乖巧的小阿哥,真是心满意足。”
她顿了顿,想起那场大火,语气里满是后怕,“这场火真是太凶险了,若是晚一步,伤了哀家这乖孙儿,可怎么好?”
晴儿连忙扶住老佛爷的胳膊,柔声劝慰:“老佛爷您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令妃娘娘和十五阿哥福大命大,如今这不是平安无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