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会意,挥了挥拂尘让人将那脏东西撤下去。
血衣卫单膝跪地,低首汇报:
“两人除了招认下药、串通寺内柴房伙夫吴二以图奸诬谢氏,还曾买通府上小厮跟踪谢氏婢女绿枝的行踪…”
他睁开眼,深沉难测的目光落在案上供纸白纸黑字所录的、谢慈琅偷偷采买的方子上。
四物汤一剂、红花五钱、芸薹子二钱。
是了,他凤眸中隐约有风暴激荡,他先前未也不愿去想这方面:自他离京,谢慈琅嫁人成婚三载,按常理怎么也该有个一儿半女,除非是那成青松有什么隐疾…
脑中片段如珠串起,从那廊中独白、夜闯宝华殿、再到那从不离身被她视若珍宝的平安福、中了情药后唯独见他才卸了心防的脆弱情态,一切都指向了他这些天辗转翻覆,却不敢深思的那个微弱可能性。
如今看来,原因很明了,她不想要成青松的孩子。
“安禄,”他沉声道,“你说,一个女娘嫁人之后常年避子,昔年情郎的信物却从不离身,是为何?”
安禄汗如瀑下,嘴唇蠕动,讷讷道:
“奴,奴觉得是…”
不待身旁人回答,元泽已深深吐出一口气。
相见欢。
他目光落到那先前放着瓷瓶托盘、如今空空如也的案上。
自己便是她心中相见即欢之人。
这一刻,元泽只觉得血液逆流而上,汩汩快得他耳膜都鼓噪起来。他想立刻站起身冲到一池之隔的银杏别苑,去将还在榻上的谢慈琅摇醒,质问她是不是真还对他旧情难忘,恋恋难舍?
廊下脚步声渐近,侍婢恭声道:
“殿下,谢夫人醒了。”
元泽蓦然起身!
抬眼望向窗对面倚着金黄银杏的楼榭,他下意识抬腿朝殿外走去,又在意识到自己举止实在失仪后生生蹩住步子。
他坐回椅上,拂开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心中燥郁之念如野荇横生。
纵使谢慈琅对他还有意,她确实已嫁为人妇,压抑住这股躁郁的心绪,他不可能再行婚娶。
君夺臣妻,自古就是贪色昏君所遗史书的丑事。
他素来严正律己,怎可为一个轻弃自己的妇人做出这样没有分寸的事?
更何况,三年前她冷心冷情弃了自己的样子仿若还在眼前,心中暗自冷嗤,试问自己可是那等任人轻贱的废物,这般轻易就遂了她的愿?
他放下茶盏,敛了眉宇沉声道:
“去看看朝瑰可惊着了。”
安禄恭敬应下,心中诽腹:
郡主何曾受什么惊,活蹦乱跳得很,惊着要看的,是那位谢夫人罢。
原来那夜,他并未揣摩错。
这位谢夫人,真是有大造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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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慈琅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瞪得圆圆的猫眼。
“你醒啦!”朝瑰将手上的帕巾递给婢媪,语气中还有几分恋恋不舍。
她平生从来没这样手把手照顾过人,实在有意思的很,一时倒真想让谢慈琅再多晕一会儿继续扮病人陪她玩了。
“…朝瑰郡主!”谢慈琅目光恍惚一瞬,立刻变了脸色,起身要下床行礼。
“你认识我?”朝瑰面上惊喜。
“公主玉质秀成,京中素有佳誉,慈琅亦是仰慕多时。”谢慈琅没说实话。
元瑜体弱,常年居于寺中清修,她见过端王妃带着幼女来探望长兄。
想到那人,谢慈琅长睫下掩映的眸光一黯。
她此番,好像又梦到他了。
谢慈琅抬眼,在朝瑰喜形于色的面上寻找些许自己失态的痕迹,见她面色欢欢喜喜如常,心中松了一口气。
那般放纵不合礼数之态…幸亏是梦。
朝瑰浑然不觉,拉着谢慈琅的手将有人下药暗害她、自己又是如何处置凶手的首尾事状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
自然,隐去了自己派人找皇兄过来的那段。
谢慈琅细眉紧紧皱起,背脊不知不觉一阵凉汗沁透衣衫。
她素知沈云妙心中对自己有怨,却没曾想到对方居然是揣着毁了她下半辈子的阴损念头来的。
许是诗会时难得与旧友酣畅玩耍,懈了心防,今日,她实在太过大意。
若不是遇见朝瑰郡主,想到那更可能此刻已经发生的、生不如死的下场,谢慈琅不由得骨髓里都生出可怖冷意。
朝瑰觑着她垂眸沉忖的娴静神态,心里一阵发虚。
当时一个大活人直直栽晕在她身上,她还以为出人命了,一时慌不择路…虽然本朝男女大防并不严密,这样的事叫外男过来,到底也是极不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