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纵使已做好舍弃脸面低声哀求的准备,她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面,居然会以如此荒唐的形式。
一介臣妇,穿着轻浮地跪在储君的榻前,任由对方恣肆地打量。
这一刻,她冷汗潸憷,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疯长:
谢慈琅,此事若是捅出去,你怕是连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都是奢望了。
顶上的人并未催促她,只是呼吸越发沉重,那视线如芒在刺,从头顶珠钿清丽的乌发巡至白皙脖颈,刀刻一般。
事已至此…可若是真能用旧情求得日子平安,她也认了。
谢慈琅一时发狠,豁出胆子抬头看他。
乌糖般的杏眼对上绀黑凤眸,她只觉得像在野外对视上了一只吃人的野兽。
几乎是立刻,她便心生悔意。
“谢慈琅…”
内殿烛光明照,元泽心神震动,死死盯着她,眸中沉抑的凶光几乎难以掩抑!
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晃动重叠在一起,那年春日青衫薄,少女回眸眼眸明媚,笑吟吟唤他:
“阿郎…”
妇人嚅嗫道。
鬓丝散落在她苍白面孔上,那双乌黑忍羞掩窘地看着他,僵硬地扯出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抵着自己下巴的靴尖骤然抬高,谢慈琅颤颤巍巍对上男人骤然戾沉的双眸:
“成侍郎正在宴殿和高首辅敬酒,夫人这是在唤谁?”
元泽一对眸子古井似的黑冷,宛如花色鲜艳的大蛇,直勾勾盯着惶然的猎物。
“多年不见,夫人心思比从前更加灵巧。”
男子的眸光由暗沉凶抑变得轻佻任诞,居高临下打量着她轻透的穿着,从她湿漉漉的眉眼移转,巡睃至腰身、踝足,最后定在她涨红的面庞,扬唇一哂:
“到底是做了人妇,懂了些滋味,不是从前闺居可比。”
谢慈琅脸色刹然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纵使她知道他性格刻激,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用这样的话羞辱她。
“殿下误会了…”
谢慈琅颤声辩解,脸色滚烫:
“是个鹅黄宫裙、鼻尖有痣的小宫女拉着我、把我推进来的,我没想过穿成这样,殿下若不信,可以寻她查清…”
他没有打断她焦急的辩白,直到她说完才勾唇笑了,一双眼却黑沉沉地盯着她。
“她将夫人从宫宴上一路挟来了,连侍卫也不曾察觉?孤宫中竟有这般奇人。”
谢慈琅哑然。
她确实是主动送上门来,可事关皇后的私隐若说出口,上升到夺嫡之争,这不是比深夜勾引更居心叵测吗?
“还是夫人不胜酒力,把宝华殿误成了成家的佛堂?”
谢慈琅抬头,那与元瑜那般相似的温润俊美的面孔,眼神却像盘旋慢迴的毒蛇,一句句不急不慢,却让她有种被冰凉腹鳞一圈圈绕缠发紧的错觉。
“我…”
谢慈琅讷讷难答,只惶窘地看着他。
…眼前人眸底泪色隐约,像只应激后垂耳发抖的雪兔子,好不可怜。
元泽眸色转深,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俯身靠近。
男子身上淡淡的广藿香混着浴后的水汽侵袭而来,一滴水珠自他的发梢滴落,顺着山峦起伏没入半敞的衣襟深处,谢慈琅心头突地一跳。
“殿下…!”
她仓惶抓着帷幔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
“还、还请殿下听我一言…”
谢慈琅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声。
男人并未伸手阻拦她,深眸盯着自己方才捏住她下巴的指腹半晌,听到这一声唤,抬起眼看她。
谢慈琅定了定心神,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两个头:
“往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慈琅的错,”
她头抵着地,语含哽咽:
“听闻殿下从西北归来,想到那些旧事,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今夜慈琅所为,确实无可辩驳,却是为一私一公两心所驱。”
谢慈琅抬起头,一双眼含泪望着他,姿态谦卑:
“于私,慈琅可证夫君品行,丝绢浮销之事实属子虚乌有。身为女子,慈琅只是想要夫君平安,在这乱世拥有一遮身之所。于公,慈琅丈夫所冤乃一小事,蛀害殿下清誉却是一大事,听闻殿下拨分清浊朝中却仍有非议,若因此生起攻讦谤诽,使得殿下难做实事,百姓难得其利,慈琅及愚夫才更是罪该万死。”
殿内一时寂静。
有理有节的巧辩落入耳中,元泽屈起指节抵住额头,食指摩挲转动着拇指的扳指,不辨喜怒。
“成夫人真是善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