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褪妆后的面庞上细纹悒怏,自镜中看见谢慈琅,嘴角扬出个疲乏的笑来:
“慈琅丫头来了…”她抬了抬护甲,“许久不曾见你了,秋月,看茶。”
“多谢姑母。”谢慈琅行礼后扭头吩咐,“快将我的生辰礼奉上。”
“这经衣真真是有心了,”皇后原本倦怠的眼眸一亮,“瞧这仙鹤和云海,绣得活画儿一般。”
她的护甲拂过那缂丝云锦上套掺精细的排针:
“宫中再好的绣艺也左不过这样了,你这丫头真是慧心巧手,也难怪太子当初求了本宫好几次指婚之事——”
话说半截戛然而止,皇后瞥见谢慈琅下意识的僵硬,叹息着将经衣递给宫人。
“可是有事要求本宫?”
谢慈琅听了这话,撩开裙摆噗通跪下,朝皇后膝行几步,将绸商一事细细说明,含泪道:
“夫君绝未参与贪赃之事!还请您念着姑侄之情救我夫君一命…”
“你这般声泪俱下地去求太子,或许还得条出路。”
榻上高座的皇后目中流露出无奈:
“本宫如今早已力不从心,连自己的皇儿都无力帮扶。”
谢慈琅听到最后一句,原本三分做戏的心中真多了几分如坠冰窟的哀意,袖下十指慢慢攥紧。
她抬起眼,仍旧跪着:
“姑母既然愿意见我,定是还想为慈琅指一条明路,只要您说,慈琅…愿意一试。”
皇后拨开珠帘,俯身凑近,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钻入谢慈琅的鼻腔,她感到自己软热的下巴被硬凉的螺钿护甲捏住,颗颗宝石咯得她脸颊肉有些麻。
“姑母…”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被钳住下巴动弹不得。
“太子如今这番大动作清除相党,一日间不知多少人头滚滚落地,你丈夫就算今日逃过一劫,明日也迟早是案板上的鱼肉。”
“慈琅丫头,本宫反而要指望你呐!”
皇后苦笑,美目中三分不甘:
“太子此刻就在西偏殿,你们既有旧情,你今夜扮得可怜些,若是能博得他三份怜悯,你丈夫不仅能脱险,本宫和高首辅也能得些喘息。”
“!……”
谢慈琅如遭雷殛,心中翻江倒海:
“姑母既知当年旧事,便该想到殿下脾性刻激。”
她沙哑道:
“慈琅纵然如您所言,舍弃脸面在屋外跪上一夜哀求,也只会更惹他厌烦。”
“傻丫头,本宫和太子做了十五年半路母子,他的脾性,我怎会不知?”
她看着谢慈琅,一字一句道:
“这些年太子心中积着怨气,若此事撞上他一时意气生恨,你丈夫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对上谢慈琅惊骇的目光,她软下语气:
“你若真放下姿态、扮丑做小,他彻底失望,反而不屑于沾惹泥淖,而是将往事彻底舍割抛却。”
“本宫只能帮你打点一番,”
她帮脸色苍白的谢慈琅将碎发挽到耳后。
“你换身衣服,带上这碗参汤,去为丈夫说情吧。”
—
顶雨回了宝华殿,安禄心里激荡的心绪才平息些许。
“干爹,到殿下处理公务的时辰了,您看是不是…现在送进去?”
殿下回来后阴着张脸,休憩的内殿气氛更是压抑,他们哪个都不敢进去触霉头。
安禄回过神,接过小黄门惶恐捧着的折子,一个深呼吸,蹭进了内殿。
甫一打起帷幔,他斗胆抬眼,只见太子坐在书案前擦拭着佩剑,神情喜怒莫测。
“放下吧。”
安禄连忙低头喏了声,趋步走向案前放下奏折,抬手点灯。
烛光亮起,他恰好瞧见最顶上那份折子。
谢氏的丈夫,竟也在牵涉的官员名单中。
想到这,他念头瞬间通达了。
这谢氏是这次遭了难,这才想攀太子的旧情罢?
方才那番隐有泪声的悔意,怕是故意守在太子回銮的必经之路上表演给殿下听的!
他打小跟着殿下,后宫中这样的戏码已见过太多。
自个儿都能看清的道理,殿下英睿天纵,怎么可能没想到?
昔年珍重爱慕的心上人,越是细想越是不堪,该何等让人膈应,难怪殿下心绪复杂。
头顶传来干脆的归剑入鞘声,他不敢分神,忙低头研墨。
入眼的第一份折子,便是御史台激昂痛斥织造署官员阴抬丝价、夺利于国。
工部郎中成青松的名字赫然在列。
太子批复的笔锋悬停于奏折之上。
饱蘸的朱墨在笔锋垂坠,殷红如雨幕中女人唇角小痣。
绿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