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拖着长调、充满虚假喜悦的宣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院落内外本就喧嚣到失真的喜庆声浪。锣鼓敲得更急,唢呐吹得更响,夹杂着仿佛许多人同时发出的、整齐划一却又空洞无比的欢呼与恭贺声。
“恭喜恭喜!”
“天作之合!”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门窗,充斥耳膜,热闹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的整齐与空洞,仿佛无数张复读机在同时播放录好的贺词。
江述站在满室刺目的红中,眼前被厚重的红盖头遮蔽,只能看到脚下有限的一片红色地面和晃动的人影光影。他能感觉到,有许多“人”涌进了院子,甚至来到了房门外。脚步纷沓,衣袂摩擦,窃窃私语(虽然被乐声掩盖大半),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过于炽热的“喜悦”目光,即便隔着一层布,也让他如芒在背。
这喜庆的氛围简直过分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丝空气都仿佛浸透了糖和酒,粘稠得让人窒息;真实到每一声锣鼓都敲在心脏跳动的节拍上,引发阵阵烦闷;真实到那些贺喜声里,似乎真的蕴含了某种……即将见证“圆满”的狂热期待。
这比纯粹的恐怖场景,更让人心底发寒。
“吱呀——”房门被再次推开。
几个身影鱼贯而入,脚步轻快。江述透过盖头底部的缝隙,能看到几双穿着绣花鞋的脚,有男有女,衣衫下摆是鲜艳的绸缎。他们身上散发着活人的气息,带着体温,甚至还有脂粉香气和淡淡的汗味——是人,不是纸人,也不是其他明显非人的东西。
但这并没有让江述感到半分轻松。在这样一个诡异绝伦的副本里,出现“活人”,往往意味着更复杂、更难以揣测的规则和危险。
“请新郎官为新娘子挑盖头喽!”一个中年妇人喜庆高昂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江述感到谢知野似乎被推搡着,站到了自己面前。他能感觉到谢知野的靠近,以及对方身上那身新郎服料的轻微摩擦声。谢知野的呼吸似乎顿了顿,隔着盖头,江述也能想象出对方此刻脸上那惯常的散漫表情下,必然也藏着深深的戒备与思索。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握着一柄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缓缓伸到了盖头下方。秤杆的尖端轻轻触碰到盖头的边缘,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连门外的乐声似乎都降低了音量。所有“人”的目光(江述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注视)都聚焦在这小小的动作上,充满了某种仪式性的期待。
秤杆微抬,轻轻向上挑动。
沉甸甸的红盖头被缓缓掀起。
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鼻梁,眼睛……眼前遮挡的红色如同幕布被拉开,外界的光线骤然涌入,带着烛火特有的温暖橘红。
江述下意识地微微抬起眼睫。
摇曳的龙凤喜烛光芒,在这一刻仿佛格外眷顾这张脸。暖红的光晕柔和地铺洒在他脸上,细腻地勾勒出清俊的轮廓。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紧绷的逃亡和剧烈的情绪冲击,或许是因为这身嫁衣和凤冠带来的奇异反差,又或许仅仅是烛光与红衣的映衬——江述原本过于冷白、缺乏血色的脸颊,此刻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薄红,唇色也比平日显得润泽。凤冠的珠翠流苏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点,落在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竟似投入了星子,漾开一片碎金般的涟漪。那惯常的、冰雪般疏离冷静的气质,在这满室荒唐的喜庆暖红包裹下,竟奇异地被柔化、冲淡了些许,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脆弱的美感,如同名窑烧出的薄胎瓷,清冷易碎,却又在极端的环境下迸发出夺目的光华。
饶是谢知野此刻心神大部分被这诡异情境和潜在危险占据,骤然直面这样一副画面,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秒。某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冲击力,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掠过心尖。但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眼神深处的探究与警惕没有丝毫减少,只是将那瞬间的失神完美地掩藏在了一副略显玩味、实则高度专注的神情之下。
他此刻确实无暇他顾。这挑盖头的仪式,这满屋活人的“见证”,都透着浓浓的规则强制意味。他必须配合,以观后效。至于这“新娘”容貌带来的刹那惊艳……或许只是这荒诞场景下一个无足轻重的、视觉上的意外馈赠。谢知野这样想着,并未深思那细微电流可能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余韵。他更不会想到,在此后许多个午夜梦回的间隙,这幅烛光红衣、珠翠流苏下抬眸的惊鸿画面,会如同烙印般,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带着此刻未曾品尽的复杂意味。
“好!好!”周围的“人”立刻爆发出更加热烈的、程式化的欢呼,仿佛完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步骤。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从此夫妻一体,永结同心!”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年长男性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