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生持朝天笏(一)
    时近黄昏,斜晖盈院,赤金的夕照浓郁地在青石阶下流淌,空气中升腾起一层热而干燥的昏黄。

    夏季,夜晚总是来得很迟。金火迟迟不肯让出天幕,蝉声一浪高过一浪。马不安地甩动着尾巴,裹上了布帛的蹄子踏在石砖地面上几乎无声。

    黄福死在午后,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她麾下的部队乱起来,不再严密地守在各个要道前。

    裴应弦计划在夜色降临时出发,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半个澧阳,避免太多冲突。要隐秘、迅速,人就不能太多,将军府亲兵只有十人随行,护送她和萧鸣玉进宫。

    萧鸣玉……她本没打算带一位文弱的世家公子一起走。但那份奏表上承托着比她预料中更重的东西,短暂的权衡与某种直觉让她本能地答应了萧鸣玉的请求。

    如果萧鸣玉只是自己写了这份奏表给她,结合之前这位公子某些奇怪的举动,裴应弦或许会以为是他对自己感兴趣。但既然萧鸣玉提到“请萧鸣鸾做了修改”,那这样一份奏表所代表的,应当就不是萧鸣玉的个人意志。

    作为萧氏的长女,萧鸣鸾的态度在这个家族中的分量,比她的两个弟弟都重得多。如果是她对裴应弦的行为表示了认同甚至是支持……

    “小裴将军,是时候了。”一名孟钦亲兵在她身边低声道。

    裴应弦止住飘得过远的思绪,向对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儿似是感知到空气中紧绷的气氛,四蹄焦躁地踢踏,在她身下低低地嘶鸣。裴应弦安抚地轻触白马的颈侧,回头看向同样面色肃然的萧鸣玉和六名士兵,与她们一一对过眼神。

    最后一丝金乌残火的余烬也落入远山层叠的脊背之下,长庚明亮,在西方的天穹上熠熠孤决。

    萧宅后方,连通后巷的门无声开启,一队骑手迅疾地驰出,随即滑入楼台影中,如鱼群滑入树影,未在夜色中激起一丝涟漪。

    裴应弦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夜风柔和地扑上她的面颊,被炙烤过整日的土地蒸腾起带着尘土气息的热意。黄福的脑袋被包在一块布中挂在她身前,随着奔马疾驰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撞着她的膝。浸透了布料的血气随着风一道撞在她面上,腥甜的味道刺激着嗅觉,让她精神绷得愈加紧了。

    身后的马蹄声急促而不显乱象,裴应弦抽空回头瞄了一眼,萧鸣玉握着缰绳,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路。这位公子驭马倒是比她想得要熟练,看上去不需要她额外费什么心思。

    刚收回目光,前面的两名将军府亲兵便扯起缰绳,冲身后做了减速的手势。

    几乎同一时间,前方高墙的转角后传来了人声。裴应弦一边勒马减速,一边小心地摸上了腰间长刀。

    保险起见,她们一行八人都在甲外套上了宣武将军麾下蓬州兵的衣服,为的就是在城中遇见敌人时能蒙混过关。夜晚与混乱的情势皆是她们伪装的保障,然而假的终究是假的,裴应弦面上镇定,心却仍不免提了起来。

    若被看破,那也只好杀出一条血路了。马停了下来,她的手指扣上刀柄。

    火光摇荡,人声渐近,一队蓬州兵闹哄哄地出现在转角之后。来人约摸二十个上下,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提着把长近四尺的环首刀,左手里举着一支火把。曳动的火光让那张面孔看起来凶蛮而阴鸷,她声音粗哑,正用蓬州话向身后的士兵们说着什么,话音在见到裴应弦一行人后猛地打住了。

    那人眉毛一竖,颇为警惕地喝止了手下人上前的举动,隔着十数尺远的距离打量了一会儿,忽然提高声音,用蓬州话吆喝了一声什么,听起来是个问句。

    裴应弦的掌心渗出一点冷汗。

    很不幸,她们这边一个蓬州人也没有。别说回应了,恐怕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根本听不懂对方到底问了什么。

    ……如果只剩下动手这一条路,那她们最好先下手为强。

    这个距离,她有把握一箭射中对面为首那个中年人,但真冲杀起来,萧鸣玉要怎么办?

    见无人回应,那人举起手里的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裴应弦凝神去听,随即挫败地意识到,这诞生在莽莽荒原上的,由干旱、风沙与贫瘠的大地所孕育出的语言,实在与大宪腹地惯用的官话有着天壤之别。

    ——她连句末那个升调到底是不是语气词都没法判断。

    火光中,那人的眉毛越拧越紧,一双眼狐疑地眯了起来。她的身后,几人已经搭箭上弦,弓弦冰凉锋锐地割开暖光,气氛与箭矢一样紧绷,一触即发。

    箭羽在颤动,攻击的指令含在舌尖,手指在衣袖的阴影中轻缓地推动刀柄,长刀出鞘半寸。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沉闷的马蹄声敲碎了几乎绷紧到极致的空气。

    萧鸣玉驱马走出了士兵们保护性的包围,在一行人最前方站定。所有的按在弦上的箭一时间全都调转了方向,统统指向了他。

    他要干嘛?知道打起来自己会拖后腿,所以先去送死么?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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