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应弦快步走过回廊,挥退了要跟上来的侍从,转向府中花园。
隆冬时节,草木衰零,花园覆盖在薄薄一层积雪中,寒冷而死寂。
她在假山后停下步子,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今圣上岑瑛育有两女一男,长男冶陵郡主五年前便已成婚,常年不在澧阳居住,只逢年过节回宫参拜。
两位皇女中,晋王,也即皇长女岑浩,自小养在皇后乔氏名下,今年十七,通透过人却体弱多病。皇次女岑渺封赵王,由衾公子杨氏养育,刚满十岁,据说也古灵精怪,聪颖可爱。
裴应弦和这两位表姐妹不怎么熟,非要说的话,她反而和表兄冶陵郡主更亲近些,毕竟冶陵郡主和故威武将军的女儿成了婚,裴应弦还跑去找这位表嫂切磋过。
皇姑母身体一直不好,裴应弦是知道的。
上个月,她爹刚给她过完十六生辰,次日便西入澧阳,便是因为忧心皇帝的健康。
陛下若是情况不好,很自然地,所有人都会开始把目光投向两位皇女。
按理来说,太子之位本不该存疑——岑浩在皇后膝下长大,又素有贤名,且二皇女岑渺到底才十岁,如此年幼,难当大任,任谁来说都该立长。
可坏就坏在,岑浩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同时也继承了母亲的病。
反复地缠绵病榻,大把大把的药材消耗,隔三差五暴露出的虚弱无力,让岑浩能否得到太子之位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加上二皇女生父杨氏同样势大,朝中左右摇摆者人心浮动,整个澧阳城中暗流汹涌。
乔氏和杨氏若要打擂台,此时纵不能摆上明面,却也得开始着手拉拢人心了,若是做些什么小动作、闹出些什么动静,不奇怪。
高亭郡主送来的密信恐怕就与此有关。
裴应弦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破处的线头,脑子里把朝中已知的情况飞快地过了一遍。
高亭郡主岑津丰只担心妹妹的身体,对权力更迭并不在意,裴栩又因旧伤已赋闲多年,裴应弦对澧阳之事的了解,除了在薛令仪处听闻,便是通过申晚照那在朝中任大司农的母亲知道的。
她明白自己其实不必为此感到忧虑:裴栩战功赫赫,裴氏仍有宗亲在军中,而高亭郡主再怎么不关心朝政,他终究姓岑,无论太子之事如何收场、无论岑浩岑渺谁坐上高位,她们家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但……
皇权动荡,到底不是好兆头。
风又紧了,天色愈加阴沉。身后不远处传来折枝声,裴应弦回过头,看到一枝被积雪压折的枯枝落地,震下簌簌一片素白。
雪越下越大,早从雪沫变成雪片,现下竟坠成雪团了。她在假山旁立了这一会儿,肩头发上便积满了雪。
裴应弦蓦地打了个寒战,转身往廊下走去。
四百余里外的澧阳城中,骤雪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素白在寒风中飞卷,银蝶白羽般簌簌而落。
萧鸣玉坐在窗边,放下手中的信,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白雪把室内映得一片亮堂,面前的纸上,萧鸣枢那张牙舞爪的字还在锲而不舍地攻击他的眼睛:
……愿留守故宅,代长姐长兄伺候祖父膝下,勿念……
屡教不改,屡唤不应,犟得像头驴。
萧鸣玉离开虞林前就三番五次劝萧鸣枢也到澧阳来,别留在家里蹉跎时光,但每次都无功而返。他又不能把弟弟绑来,只好暂且搁置此事。在澧阳安顿下来后,他又开始往家里寄信,继续劝萧鸣枢,然而他的好弟弟愣是不动如山,次次在信中装傻扮痴,任他怎么劝都不肯移驾。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翩然欲飞。
萧鸣玉眼不见心不烦地抓过一本书压上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太常寺的事务繁多,他这个博士一时半会抽不开身,萧鸣玉真想亲自回虞林一趟,把这不着调的三弟押来澧阳。
倒不是他真的一定要抓萧鸣枢来进学——虽然他确实有考虑过这事,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他这次必须保住萧鸣枢的命。
明年一月,当今圣上岑瑛便要驾崩。届时,皇长女和皇次女父族的两派势力会搅得整个天下都不得安宁。
战乱四起,兵戈遍地,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上一世,他没来澧阳,和萧鸣枢一样留在虞林,却没能及时阻止这孩子为了帮友人送信跑出城去。
那时一帮被击溃的协州兵刚好沿着棠水东行,在磬山一带落草为寇,不敢真的攻打虞林城,却整日侵扰虞林周边的村落。
萧鸣枢便是在城外遇上这帮强盗遇难的。他死时才十五岁。
萧承安和萧鸣鸾从澧阳赶回虞林办丧事,当时,薛令仪的微州兵正驻扎在澧阳城东,遇上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