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冷雨夹杂着雪沫,斜斜打在墙头青瓦上。路上行人无多,皆低头缩颈,裹紧衣袍,在寒风雨雪中匆匆赶路。
裴应弦裹着一身寒气踏进高亭郡主府邸大门,家仆忙迎上来,要去接她肩头半湿的大氅。
她把厚重的大氅交到家仆手里,探头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边走边问道:“爹还没回来?”
“是。不过郡主大人今晨倒是来了信,已交给裴大人了。”对方恭敬地回道。
裴应弦应了一声,站在檐下想了想,转身往母亲的住处走去。
裴栩的房间外一片安静。天太冷,裴大人担心侍从们冻坏了身子,便把人都遣去附近的厢房歇着。
她停在屋外,叩了两声门。指关节撞上门板声音清脆,惊动了院中雪枝上一只翠禽,鸟儿扑棱棱振翅起飞,很快消失在阴沉的天穹尽头。
裴应弦收回目光,推门走进房间。
炭火熏出的薄薄热气扑上她的面颊,屏风后,裴栩正不紧不慢地往瓷壶中添水。
见女儿进来,她头也不抬:“又去刺史府搅薛大人清静了。”
“娘英明。”裴应弦笑嘻嘻地蹭到母亲身边坐下,接过白瓷壶给裴栩续上茶水,“女儿今日赢了薛大人手下部曲督呢。”
裴栩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瞥一眼裴应弦被豁了个大口子的衣摆,又瞅瞅脱了线的袖口,半笑不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人家让着你。”
虽然不忿,裴应弦却不得不承认,裴栩真是太了解她了。
今年年初,前任微州刺史死了个爹,卸任回乡丁忧,皇帝便派了薛令仪来接任。薛大人虽是文官出身,却一向对武事重视,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微州军里贪墨的、营私的、尸位餐素的烧了一遍,统统踢了出去。
这还没完,薛令仪亲自检阅后,仍觉得微州军散漫,不成样子,便携厚礼亲自登门,想请裴栩出山整顿。
裴栩年少时在郸州北部领兵打击异族,功勋累累,受过一次重伤。伤好后,陛下先赏财名,又将亲兄长赐婚给她。裴栩与高亭郡主结亲,自此以后几乎没再动过武——除了揍裴应弦。
薛令仪登门一趟,没请到裴栩,却招来了裴大人的女儿。
裴应弦跟着她往刺史府走了一遭,与薛令仪相谈甚欢、相见恨晚,当即引为忘年交,与这位比自己母父还年长的刺史大人称姐道妹起来。
自那之后,裴应弦隔三差五便往刺史府跑,有时拎着她的长刀,有时抓着几卷兵书,又或者扯着申晚照也一起。
她舞刀弄枪地把薛令仪几位得意手下打了个遍,和大家都混了个脸熟,还得了个“小裴将军”的戏称。有“将军”自然便有“军师”,申晚照瘦瘦小小,练武没戏,兴趣使然,兵法又读得好,于是成了“小裴将军”手下的军师,免得裴应弦这个小将军当个光杆司令。
裴应弦家学渊源,一柄长刀打遍刺史府无敌手,却屡屡败给这微州部曲督。
今日又战,她瞅准了把人逼上院角一片薄冰,趁着对方脚下打滑猛攻,才勉强和人打了个平手。
平手已是最高战绩,吹嘘到亲娘面前,自然得再往上虚抬一抬才好出口。
但裴栩何许人也,自幼习武,少年统兵,瞄一眼就知道,自家好女赢不了,这是好面子,在讲大话呢。
眼看吹嘘不成,裴应弦当即转移话题,扯出另一件事来:“对了,娘,你知道我今天在刺史府还见着谁了么?”
“嗯?”
裴应弦端起杯子举到嘴边,神神秘秘道:“萧机,萧鸣枢。”
裴栩意外地一扬眉毛:“萧氏三公子?他去做什么?”
“您肯定猜不到——”裴应弦拖长了声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笑道,“他想从薛姊那里讨个兵曹史做。”
“……哈?”裴栩哭笑不得地放下杯子,“这三公子……”
“是吧!”裴应弦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他长姐次兄都那么端庄,一个两个玉人儿似的,又雅致又矜贵,谁想得到他居然对这武事感兴趣?”
“而且,他见我和薛姊关系密切,还凑上来和我搭话,想要我帮他问问这职位做不做得呢!他说,他那好二哥最近屡屡从澧阳送信回来,要他收心,去澧阳进学,他得赶紧在这边找点‘正事’做,才有正当理由拒绝二哥。”
裴应弦说得口干舌燥,连灌两杯水,才继续道:“上月我生辰时,和他姐兄有过一面之缘,‘青凤君’萧鸣鸾自是不必多说,四岁通诗书,天纵奇才,你和爹天天拿她打击我,我都习惯了;那萧氏二公子也是个文雅端方的读书人,怎么唯独这萧鸣枢……”
她端着空杯子斟酌了一下用词:“……像个捡来的野孩子啊?”
裴栩啪地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胡说八道。妙音,你这张嘴——”
裴应弦连忙讨饶:“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