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晚来天欲雪(二)
女二人风尘仆仆出城,便派裴应弦带人护送。

    那是萧鸣玉第二次见到裴应弦。

    那时他在弟弟尸首边守了两夜,几乎一眼没合,下人唤他出门来迎时,萧鸣玉只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虚,好似踩在云里。他站在门边,呆滞地垂眼盯着青石台阶,脑海里仍是弟弟惨白的、了无生意的面孔,直到成片的马蹄声如闷雷般向他滚来,他才迟缓地抬起脸来。

    八月初的艳阳下,一队士卒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马如霜,银甲雪亮。

    神骏的白马停在几步外,年轻的将士自马背上翻身落地,牵着缰绳快步走来。

    裴应弦的面颊上蹭着几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却明锐黑亮,神采飞扬。她的目光在萧鸣玉额上的白布上停留了片刻,很快移开,低头道:二公子节哀。

    她简单地行完礼便转身走开,到马车边扶萧承安下车。

    萧鸣玉恍惚地走过去向母亲问好,他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差极了,因萧承安本就憔悴的面色在看到他后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几乎要落下泪来。

    缺乏休息让他眩晕不止,天地似乎都在扭曲旋转,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耳朵里是时高时低的尖鸣。母亲说了什么萧鸣玉一句也没听到,他的目光虚虚落在青石路面上,夏日过分强烈的日光在石板上涂抹开一团边缘模糊的亮白色,那白晃得他颅内生疼。

    恍惚中他缓慢地眨眼,视线越过萧承安,看到正在与长姐说话的裴应弦。

    仿佛注意到他的目光,裴应弦忽然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来,萧鸣玉偶尔会觉得,是他那时悲痛过度、浑浑噩噩,已麻木得魂不附体了,才会在那一回头上附加了太多太多本不存在的虚幻光华。

    但在当时,在他与裴应弦对视的那一刻,他无法否认,自己确实被某种不可战胜的战栗所淹没了。

    炽白的日光吞噬了高柳乱蝉,吞噬了楼阁亭台,连同那一队玄衣的兵士也淡化为光芒中模糊的一排影子。令人目眩的白亮光芒中,少年将军的目光明锐得像一柄剑。

    巨大的哀恸与垒砌的麻木被那剑锋似的一眼骤然劈开,他重新看见颜色,听见声音,感到自己从云端落回大地上。

    那一刻,萧鸣玉只是注视,而后被刺穿。

    他就是在那一瞬间陡然确信,裴希,就是他一直渴望出现的那个……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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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结天下乱局的人。

    事实证明,他押对了。

    然而依旧满盘皆输。

    裴应弦是他渴望着的利刃不假,她确实有胆识有手腕,能把大宪四分五裂的版图重新捏得七七八八,但她也有与实力相对应的野心权欲,绝非萧鸣玉想要的贤明清正的中流砥柱。

    叩门声把他从回忆中捞起,萧鸣玉忙整肃容色,请人进来。

    长姐萧鸣鸾的声音随着一阵冷风一同从门扉间飘进室内:“鸣玉这是怎么了?大老远便听见你在叹气。难得的休沐日,是什么又惹我们莹璧公子烦心?”

    萧鸣鸾语气轻松,听上去心情不错。她转到桌前,把一只小巧的坛子放在书案上,眼尖地看见被压在书本下的信纸,抽出来瞄一眼便笑了:“哦,鸣枢。那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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