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克罗埃西亚人与帝国
倒满了。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口。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著打进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长条。墙上那幅旧圣母像被照得半明半暗的,圣母的脸上蒙著一层灰。

    “喝酒吧。”二爷先开了口,语气又回到了刚才那种鬆散的调子,“死了的人管不了了。活著的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他端起杯子。

    “无论怎么说一我们克罗埃西亚人现在是维也纳这驾战车上的人。皇帝护著我们,给岗位、给粮食、给餉银,让我们穿好衣服、吃饱肚子,儿子当兵能立功分地。那他就是个好皇帝。你管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呢—哪个皇帝心里不打算盘?关键是眼前这碗饭,实不实在。”

    赫尔沃耶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实在。”

    赫尔沃耶又给倒上了。壶里的酒见了底,最后那点沿著壶口淌下来,勉强凑了半杯。

    二爷没急著喝这半杯,拿手捂著杯口,像是怕酒气跑了似的。他看了赫尔沃耶好一会儿,自光跟刚才聊政治、聊编制时不一样了一那时候是精明的、算计的,现在是一个老人在看一个晚辈。

    “赫尔沃耶。”

    “嗯?”

    “三等军功。“二爷慢慢地说,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你知道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三等军功了吗?”

    赫尔沃耶没答。

    “我当年跟著耶拉契奇总督出去打了三年仗,从匈牙利平原打到义大利北边,子弹从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穿进去,从后背出来。我拿的是什么?一个四等步兵勋章,加一张退伍安置书。四等。打了三年。”

    他竖起三根手指对著赫尔沃耶晃了晃。

    “你小子,三等。还有师长给的十个名额。你才多大?二十出头?你的路比我当年宽得多。”

    赫尔沃耶低了下头,嘴巴报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跟你讲—”二爷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不像在聊天了,倒像在嘱咐后事似的,“你现在混出来了,好不容易。以后在外头不管走多远、爬多高,別忘了这个村子。”

    他往窗外歪了歪下巴。

    “外头那些泥巴路,那些房子,那些种地的、放牛的、打铁的人都是看著你长大的。你爹死得早,是村里人帮衬著把你拉扯大的。你娘冬天没柴烧,是佩里奇家给送的。你念公立中学那阵子没钱交书本费,是马蒂奇家老头子从自己卖奶酪的钱里抠出来的。这些事你別忘。”

    “忘不了。”赫尔沃耶说。声音有点闷。

    “你以后要是继续往上走,手里有了权,有了门路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不是说要你徇私,是说该帮的帮。这次你带十个人出去,不光是给他们一个当兵的机会,你是给十个家庭开了一条路。这个份量你心里要有数。”

    “我有数。”

    二爷点了点头。

    然后他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蹭著,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

    赫尔沃耶注意到二爷的神色暗了下去。不是突然的,是像傍晚的光线一样一点点沉下去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东西—一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沉、更旧,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锈。

    “战场上,保护好自己。”

    就这么一句。

    二爷说完之后没有再展开,没有讲道理,没有举例子。他只是端起那半杯酒,看著里面清亮亮的斯利沃维茨,好像透过酒液在看什么別的东西。

    赫尔沃耶忽然想起来一二爷有过三个儿子。大儿子死在义大利战场上,二儿子从匈牙利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腿,没过几年也走了。只有小儿子—也就是伊沃和斯捷潘的爹—没当兵,留在村里种地,才算把这个家延续下来。

    而二爷自己,左肩上的那个弹孔,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活著才有希望。”二爷把酒喝了,杯底朝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军功、餉银、分地一那些都是活人才享受得到的东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见过太多小伙子,出去的时候意气风发,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封信。连尸首都见不著。”

    他摇了摇头。

    “你现在有三等军功了,够了。以后在战场上別逞英雄。能躲的躲,能退的退,该保命的时候保命。上头叫你冲你就冲,但別自己往枪口上凑。你命是自己的,不是皇帝的,不是师长的,不是帝国的。你记住。”

    “我记住了,二爷。”

    二爷把空杯子推开,靠在椅背上,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完了,人也鬆了下来。眼窝陷得更深了一些,颧骨上的皮肤在夕阳底下像旧羊皮纸一样薄。

    赫尔沃耶看著他。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二爷今年七十几了,当了一辈子的兵,又操了一辈子的心,到头来住的还是这间漏风的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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