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加入,不举报,不提,不想。以后再有人找你,就说你一个当兵的,脑子里只有服役和吃饭,別的不懂。”
二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建议你走第二条。”
赫尔沃耶点了点头,没说话。
二爷嘆了口气,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其实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编制打散、混编混调—我虽然在村里待著,消息也没那么闭塞。镇上赶集的时候听人聊过,我那个在县城当书记官的老朋友也写信跟我提过”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维也纳的皇帝在下一盘大棋。军队混编只是一个头。你没注意到吗?这两年从德意志那边迁过来的移民多了一不是商人,是普通农户,拖家带口的那种,朝廷给他们分地、减税,让他们在克罗埃西亚安家。反过来,咱们这边也有人被鼓励往波希米亚去、往加利西亚去,说是那边机会多。”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张地图。
“你把人搬来搬去,搬上两三代人,会怎么样?一个克罗埃西亚小伙子去了波希米亚,娶了个捷克姑娘;一个德意志姑娘嫁到斯拉沃尼亚来,生了混血的孩子一这些孩子从小说帝国语长大,你问他是哪个民族?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二爷看著赫尔沃耶。
“到了那个时候,什么克罗埃西亚人、德意志人、马扎尔人、波兰人都没了。只剩下一种人”
“帝国人。”赫尔沃耶说。
“帝国人。”二爷重复了一遍,“皇帝要的就是这个。他不想再看到匈牙利人闹独立、克罗埃西亚人喊自治、捷克人要建国。他要把这些根子全刨了。不是靠杀,不是靠禁一靠混。把血混了,把话混了,把人混了。混上三代五代,谁还记得自己祖上是哪儿的人?”
他又嘆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招狠是狠了点,但比打仗强。”
赫尔沃耶拿起一块二爷桌上搁著的干奶酪,掰了一半塞嘴里嚼著,含含糊糊地说:“我对这些想不了那么深,也不想想。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就这么简单。维也纳的皇帝给我发餉、给我治伤、给我记功、给我分地的机会一那我就给他卖命,天经地义。哪天他要是不行了,那再说。但眼下,日子过得下去,那就过。”
二爷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错。
“你以后少跟那个什么“克罗埃西亚雄心“的人接触。”二爷的声音低下来了,“我跟你讲个事。”
“嗯?”
“你还记得镇上那个—斯塔尔切维奇?在县议会当议员的那个。”
赫尔沃耶停下咀嚼,想了想:“教书的那个?以前在镇上公立学校教过书?”
“对,就是他。前几年调去县议会了。这个人吧,脑子好使,学问也好,教书的时候学生都喜欢他。到了议会以后,他开始提议案—一说克罗埃西亚王国的公立学校应该把克罗埃西亚语也列为和帝国语同等地位的教学语言。不是要废帝国语,就是要求並列。”
“然后呢?”
“提了三次,驳了三次。第四次他还要提,还在报纸上写了文章。“二爷停了一下,“上个月,他从县城回镇上的路上,一辆马车迎面衝过来。车夫说马受了惊,收不住。他被撞出去七八步远,脑袋磕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当场就没了。”
屋里又安静了。
赫尔沃耶慢慢地把嘴里的奶酪咽下去。
“您是说————就是那个,酒杯上画盾牌的人?”
二爷点了下头。斯塔尔切维奇有个习惯,在酒馆喝酒的时候,喜欢拿指甲在杯壁的水雾上画克罗埃西亚的棋盘盾徽,画完了自己端著看一会儿,然后一口喝乾,盾徽就没了。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这个怪癖。
“就是他。”
“马受了惊?”赫尔沃耶问。
二爷没直接回答。他端起杯子,看著杯壁,好像也想画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喝了一口。
“也许是意外。”二爷说,“谁知道呢。马这种东西,確实会受惊。”
他把杯子放下。
“但是你注意到没有?出事之后,那个车夫第二天就走了,没人找到他。马车也没查出来是谁家的。县里的宪兵来看了一眼,说是意外,结了案,前后不到三天。”
他摇了摇头。
“斯塔尔切维奇这个人吧————其实是个好人。教书教得好,对学生也真心。我孙子伊沃小时候就是他教的,虽然伊沃那个不爭气的东西没学出什么名堂来,但先生確实尽了力。他就是————”
爷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太较真了。”
赫尔沃耶没说话,又给两个人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