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可能,是一定。小亚细亚半岛的粮食本来就不够自给自足,我们每年要从埃及和敘利亚调粮。现在敘利亚的运输线被战爭打断了一半,埃及那边运粮又因为奥地利占据了西奈半岛,需要绕远路,更加困难。”
他转向苏丹,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臣不是要反对大维齐尔的计划。臣只是要让您知道代价是什么。全面动员意味著饥荒。饥荒意味著死人。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家里,死在田间,饿死。”
“您做决定的时候,请把这一条也算进去。”
穆拉德五世看著这个一直沉默的老臣,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凉。
大维齐尔米德哈特帕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冰冷。
“我知道。”
艾哈迈德·韦菲克帕夏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我知道会有饥荒。”米德哈特帕夏继续说,一字一句,“韦菲克帕夏,你说得对,我知道代价是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他走到窗边,指著窗外的方向。那是西北方。那是君士坦丁堡的方向。
“但现在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君士坦丁堡不能陷落。那是我们最后的外交底牌,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只要俄罗斯军队在君士坦丁堡碰壁,我们可以最后拿这个首都换取比这个合理得多的条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农业大臣身上。
“饥荒可以撑过去。死一些人,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再种。可是君士坦丁堡丟了,一切都完了。不会有明年。不会有来年的播种。不会有任何体面的结局。俄国人和奥地利人会像分切羊肉一样把帝国瓜分乾净,而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如果奥地利人不鬆口呢?”有人问道,“如果他们咬死了小亚细亚的条件不放?如果英国人袖手旁观?大维齐尔阁下,您的计划里有没有这种可能?”
米德哈特帕夏转过身来,直视著那个大臣。
“有。”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如果外交全部失败,如果所有列强都拋弃我们,如果奥地利人和俄国人联手压境一一那我们就战斗到底。”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诸位都读过《古兰经》。应该记得真主是怎么说的一“你们当为主道而抵抗进攻你们的人。真主確是不喜爱过分者的。“”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又说:“你们不要灰心,不要忧愁,你们必占优势,如果你们是信道者。“”
在场的大臣们都沉默下来。用《古兰经》来支持自己的立场一这一招太狠了。没有人能公开反驳经文。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米德哈特帕夏说,“我会第一个骑马出城。我已经六十岁了,这条命留著也没多少年。与其看著帝国在屈辱中慢慢死去,不如让我死在战场上。”
他转向苏丹,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这是臣的建议。拒绝奥地利人的条件。不是全部拒绝,但至少要让他们撤回小亚细亚的领土要求—这是我们的底线,这是您祖先的陵墓所在。高加索方面,最多可以让出半个省,一个完整的省都不行。赔款可以谈,但不能超过五百万,我们本来就没钱,而且,我们需要一个安全保证条约。”
他直起身来,声音坚定。
“如果他们不同意,那就打到底。与其十年后再经歷一次灭国之战,不如现在就破釜沉舟。”
苏丹穆拉德五世看著自己的大维齐尔,沉默了很久。
米德哈特提到了祖先的陵墓。那是刚才他自己说的话。
窗外,宣礼塔上传来午祷的呼唤。那悠长的诵经声飘过布尔萨的屋顶,飘过五百年前奥尔汗加齐建造的城墙,飘向远方那片正在沦陷的土地。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他內心有多疲惫,不管他多么不想要这场战爭,有些事情是他逃不掉的。
他是苏丹。他是哈里发。他是奥斯曼帝国六百年歷史的继承者。
他的祖先们没有选择投降。穆拉德一世在科索沃战场上被刺杀,死在胜利的那一刻。
巴耶济德一世被帖木儿俘虏,寧死不屈,最终死在囚笼里。穆罕默德二世在二十一岁那年攻下君士坦丁堡,完成了八百年来所有穆斯林君主的梦想。
而他呢?
他要做那个放弃一切的人吗?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诸位先退下。
大臣们纷纷起身行礼,向门口走去。尤素夫·泽亚帕夏和哈桑帕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什么別的东西。
“米德哈特帕夏。”
已经走到门口的大维齐尔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