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监此时诵出老子的这几句话,是在规劝公孙鞅——什么是美,什么是善,天下人都有统一的看法,逆此看法行事,必被众人视为大恶、大不善。天下的事物,都是在对立中自然转化,用不着人力去勉强改变。新法生成,自有其生成的道理,不一定就是你的功劳,你千万不可居功自傲,以致到头来没有立足之地。至高的圣人行事,看起来像是无所作为一样。至高的圣人教化百姓,了无痕迹。你应该放大气量,成为一个圣人啊。
显然,景监是担心公孙鞅做得过头了,会遭到众人的猛烈反击,将惹下大祸。公孙鞅是他景监推荐的,公孙鞅惹下了大祸,就等于是他景监惹下了大祸。
“老子之言,句句都是至理。啊,大人,请啊,请!”景监见公孙鞅“听从”了他的规劝,心中十分高兴,连忙招来乐女献舞,并奉起注满美酒的金爵,向公孙鞅行礼。
“请,请!”公孙鞅亦是奉着金爵,向景监回了一礼,神情看上去十分谦恭。
次日,公孙鞅当着众朝臣之面,猛烈斥责景监,说景监反对新法,为臣不忠,并请秦孝公削去景监的一切官职,将其发往边地。秦孝公听了,立即下诏,将景监赶出了朝廷。景监如雷击顶,整个人几欲瘫倒在地,让禁卒拖下朝堂时,口中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公孙鞅的举动,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令他做梦也想不出来。朝臣们见公孙鞅如此举动,也是大出意外,他们都以为景监是公孙鞅的恩人,公孙鞅掌了朝政大权,就该好好报答景监才是,怎么公孙鞅反倒向景监下了毒手呢?
啊,公孙鞅连他的恩人都敢这样对付了,何况我等!朝臣们心中都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畏惧。他们和公孙鞅的目光稍一接触,就忍不住浑身一阵阵颤抖。秦孝公看着公孙鞅,满脸笑意,称赞公孙鞅大有忠心,赐其黄金百斤。
公孙鞅得意扬扬,载着百斤黄金驰入府中,招来他最宠爱的蜀姬,让她在后堂上歌舞郑、卫之乐。公孙鞅坐在食案之后,一边畅饮美酒,一边观赏蜀姬歌舞。
“啪!”公孙鞅忽然将酒爵扔到地上,怒喝道,“贱人,你这是在为谁流泪!”蜀姬跪倒在食案前,连连磕头请求恕罪。她的眼中,果然满是泪痕。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公孙鞅怒道。
“贱妾是……是在为大人流泪。”蜀姬哽咽着说道。
“撒谎!”公孙鞅更加愤怒了,“你分明是在为旧主景监流泪,你一定知道景监被我赶出了朝廷。”
“贱妾身已属于大人,早已忘了旧主是谁,怎么会为旧主流泪呢?”蜀姬争辩道。
“这么说,你倒真是为我流泪了?”公孙鞅冷笑了起来。
“贱妾真的是在为大人流泪。贱妾虽然深居府中,也知道秦国许多人都在……都在诅咒大人,还说……还说要杀了大人。贱妾听了,心里为大人感到……感到害怕啊。”蜀姬说道。
“哈哈哈!”公孙鞅仰天大笑了起来,道,“天下人都咒我死也不要紧,只要一个不咒我死就行了。”
“那……那个人是谁?”蜀姬忍不住问道。
“主公。”公孙鞅傲然说道,“只要主公信任我,在秦国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讨得主公的欢心。主公最喜欢臣下对他尽忠,我连景监都赶出了朝廷,忠心还有何人可比?除了主公,秦国臣子百姓不过如草芥一般,我想怎么摆弄,就可以怎么摆弄。”
蜀姬听了俯伏在地,不敢抬头。公孙鞅见了,又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你也怕我吗?乖宝贝,你不用怕,你是我最喜欢的玩意儿,一天也离不了呢。哈哈哈!”
公孙鞅的变法革新,一年内就取得了明显的成效。
首先,百姓勤于务农,粮食明显增加了,各处官府大仓都装得满满的。其次,国中没有游手好闲、私相斗殴的人了,盗贼也几乎绝迹,铜钱掉在了地上也无人去捡。还有,许多贫者,尤其是官奴,争相让官府编入军籍,随时准备出征。
不过,公孙鞅的变法,也带来了一个坏处——成群结队的秦国人逃向了中原的韩、赵、魏诸国。这些人中以商贾、读书人居多,甚至一些宗室子弟,也逃到了中原列国。秦孝公对此等情形,又是高兴,又有些忧虑,将公孙鞅召入内宫,加以询问。
“我秦国人众不及中原诸国,今相率逃亡,实是可虑,爱卿有何策可解?”秦孝公问。
“逃亡之人虽众,却都是商贾和读书汉,此等人一不会种田,二不会做工,三不能打仗,实属无用之辈,逃了与我秦国并无大害,主公不必忧虑。”公孙鞅答道。
“爱卿此言,也是有理。然国有圣君,民不逃亡,天下至理。今日秦民争相逃亡,列国只怕会嘲笑我秦国君昏臣暴了。”秦孝公对公孙鞅的回答并不满意,皱着眉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