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侯大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他的脸色多出了少见的红润,精神似乎好了许多。但是太子击已从太医口中知道了,父亲这是“回光返照”,为即将去世的前兆。
“击儿,你说说,吴起所讲的,是不是真心话?”魏文侯问道。
“儿臣以为,吴起所言,是真心话。翟璜也和儿臣一样,认为吴起说的是真心话。”
“不,吴起说的,只有一半是真心话,他不是不想成为一国之主,只是不想成为卫国之主。”
“依父侯之见,吴起莫非是想……想造反,做我们魏国之主?”
“倒也不是如此。吴起真想造反,就不会来到都城了,吴起想做的是秦国之主。他精通兵法,深知地利的重要,秦国的地利为天下之最。吴起若是成为秦国之主,必可称霸天下,甚至会首先灭了我魏国。他的志向之大,非……非常人可比。”
“既是如此,父侯何不下诏杀了吴起,永绝后患!”太子击有些不情愿地问。
他刚才对父亲说的话,并不完全真实。翟璜也说过,吴起的话只有一半是出于真心,吴起胸怀大志,一个弱小之国的国君之位,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可是太子击却并不敢将翟璜的话完全说出来,他害怕父亲会因此杀了吴起。父亲即将去世,不仅是君位应该由儿子承袭,他所有的一切,包括朝中的大臣,都应由儿子承袭。大臣们和府库中的黄金玉璧一样,最好能够原封不动地落到儿子手中,任由儿子处置。
“吴起这个人,绝不是贤臣,也绝不会成为忠臣。不过,他又不同奸邪之臣。总之,吴起此人,本领极大,也极危险,是头猛虎。驱虎不成,必为虎伤。只是如今天下混战,唯力强者方能胜之。我魏国要想平定天下,非得有吴起这样的猛虎驱使不可。所以,寡人对吴起试探了一次又一次,不肯轻易杀了他。如今看来,吴起这头猛虎还未露出凶心,还可驱使。可是日后……”魏文侯忽然说不下去了。日后魏国究竟会是怎么样,他只怕再也看不到了。
“父侯放心,儿臣这些年来,也跟随父侯学了些驱使猛虎的本领。”太子击忙说道。
“寡人放心,寡人……放心。”魏文侯勉强露出笑意,继续说道,“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了,性子急躁了些。今后你遇事要多想一想,切勿轻易做出决断。”
“父侯的话,儿臣一定会牢记在心。遇到大事,儿臣在做出决断之前,定会和大臣们商议一番。”太子击说着,心中却想,为君者,遇到大事,就应该独下决断,方可震慑臣下。
“为君者虽为一国之主,智力毕竟有限,多听臣下之言,可集众人之智计于一身,大有好处,只是不可使臣下因此有了揽权的机会。对大臣们应分而治之,均用各派,务求平衡。比如,儒者讲礼仪,多无实学,可使其坐而论道,专讲教化,不执实事,虽敬而不重。对法术一派,则可使其多执实事,重而不敬。对善兵法者,可使其为将,不可使其掌控军卒。掌控军卒的臣下,一定要是你最信任而又无甚大才的人。总之,身为国君者,绝不可让臣下独揽权柄。”魏文侯说道。
“是,儿臣记下了。”太子击恭恭敬敬地说着。这类的话,他已不知听父亲说过多少次了。
“成子是你的叔父,一向小心翼翼,做了很多事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寡人本来对成子期许甚大,想让他成为周公那样的人,辅佐你平定天下,只是成子他……他无心成为周公。唉!成子为寡人做了许多事情,寡人无以报答,就让他做了相国。你放心,成子是一个极知进退的人,不会让你为难。寡人倒有些担心你为难成子,宗室相残,对国运危害最大啊。”魏文侯带着些不满之意说道。
他早已察觉,太子和魏成子之间有些常人难以发现的“不和”。这“不和”并非是魏成子有什么错,而是太子故意造成的,魏文侯对此很不高兴,却又有些无可奈何。他知道,太子之所以如此,是担心魏成子威胁他的“储位”。事实上,魏成子是国君嫡弟,又为朝中大臣,党徒门客亦是众多,从表面看起来,的确对太子的“储位”威胁甚大。但魏成子很少执掌实权,与他亲近的人都是“坐而论道”的儒者,名声虽大,势力却是有限。
魏文侯认为太子应该看得出来,他的“储位”根本不会受到威胁,因此根本不必与魏成子闹出什么“不和”的事情来,以致使宗室之间相互起了猜疑之心。可是做太子的,一向对“储位”之事极为看重,魏文侯没有办法让儿子相信魏成子对他并无威胁之意。
“儿臣绝不会为难叔父,儿臣会让叔父永居相位。”太子击言不由衷地说着。
魏文侯苦笑了一下:“成子绝不会永居相位,等到你执掌朝政后,他就会辞去相位。”
成子若真是这样知趣,我也用不着为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