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侯骨瘦如柴,脸色蜡黄,五官痛苦地抽搐着,扭曲得不似人样。想起了他初见魏文侯时所受的隆重礼遇,吴起心中一酸,跪倒在地,行着大礼,哽咽道:“微臣西河……西河太守吴起,拜见主公,祝主公万寿无疆,万寿……”他无法祝颂下去了,魏文侯已到了这个样子,怎么还能“万寿无疆”呢?
“是……是吴爱卿,嗯,免礼,免礼。”魏文侯艰难地说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吴起,心中一阵阵如针刺般疼痛。他痛恨吴起,他所得的“恶疾”,是吴起“刺激”出来的。为了堵住吴起的那张利口,显示他作为国君的“深远谋略”,他亲率大军南征楚国,本来以为兵出必胜,却不料打了一个大败仗。但为了国君的颜面,他偏偏要将一场大败仗说成是大胜仗,举国欢庆。可是魏文侯却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将一场大败仗看成是大胜仗。
他发出倾国之兵,几乎耗尽了国库,至少想达到击溃楚军、夺取楚地的目的。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他能够全歼楚军,灭亡郑国,率军直逼郢都。且郑国之地他只要分给赵、韩两国一部分,则赵、韩两国得到厚利之余,更愿意听从他的号令,跟随他攻击楚国。
但楚国不仅没有因为魏、赵、韩三国的大举攻伐发生内乱,国中的情势反而为此安定了下来,楚国国君亦借此巩固了他的权威,得到了楚国将领的拥护。
面对着楚国君臣同心、士气高昂的状态,魏文侯不敢轻举妄动,大军久屯不进。魏国国力雄厚,魏文侯企图以巨大的消耗拖垮楚国,使楚军不战自乱。但楚国的国土之广,百姓之众,是天下之最,虽然内乱不断,也能够和魏国对耗下去。
韩国和赵国却不愿这么耗下去,担心如此一来,会得不偿失,国力大受损伤。两国找出种种借口,逼迫魏文侯迅速做出决断——要么退兵,要么立即与楚军决战。
魏文侯见“耗”不下去,又得到郑国口头上“臣服”的保证后,终于向楚国发动了进攻。
他似乎是获得了大胜,因为楚国是在“败退”,但实际上,楚国只是在退,并没有败。
楚国的“退”,理由十分充足,楚兵为救郑国而来,将魏、赵、韩三国大军“赶出了”郑国国境,即为大胜,即可顺势而退了。楚军之退,是合于兵法的“明智”之举。
而后来郑国的表现,又充分证明了楚国的“大胜”。
郑国在魏、赵、韩三国大军退出其国境后,立刻变脸,不仅拒不“臣服”魏国,反而借着韩国国君新立的机会,竟然发兵攻打韩国,夺取了韩国边境的土地。郑国只是一个弱小之国,居然敢于攻打公认的大国,实在是大扫了魏文侯的颜面。
魏文侯自视极高,胸怀平定天下之志,一心要成为周文王那样千古传颂的贤王。朝中大臣和天下诸侯亦公认他是贤明的国君,文武兼备,举世无双。但是伐楚之战的失利,已将他的名望葬送得干干净净,使他成为天下诸侯的笑柄。现在就连臣下也居然认为他不如吴起了——吴起只以西河一郡之兵,就彻底击败了秦国的倾国之兵。那么他呢?他作为国君,又是如何?
他统领着魏国所有最精锐的军卒,又号令着赵、韩两国的大军,却丝毫不能奈何楚国的军卒,甚至连小小的郑国也不能降服。和吴起相比,他这个国君实在是太窝囊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贤明之君。
这都是吴起害了寡人,若非为了阻止吴起的那个“平天下之策”,寡人何至会急着攻打楚国,落到了眼前这样的下场。自从吴起来到了魏国,寡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寡人当初为什么要收留这个吴起,为什么不把他宰了,将他的人头送给鲁国。吴起是鲁国的叛臣,寡人代替鲁君处置了叛臣,天下人会更加称赞寡人贤明。这个吴起,不仅不感激寡人的活命之恩,反倒处处争强好胜,当众贬低寡人。
魏文侯愈想愈怒,几次欲立刻令人召回吴起,把吴起的脑袋砍下来。他还想把那帮不识好歹,将吴起看得比国君还要有本事的朝臣们都杀了。但魏文侯虽是如此想着,到底还是没有真的派出使者召回吴起,更没滥杀朝臣。
他在清醒的时候,心里也很清楚:所有的失策其实是他自己造成的,怪不上吴起。就算没有吴起的“平天下之策”,他也要去攻击楚国,从而实现他平定天下的宏愿。他之所以痛恨吴起,其实是妒忌之心在作怪。吴起立下的功劳太过辉煌,其光芒大大盖过了他这天下闻名的贤明之君,令他一听到众人称赞吴起,心里就不舒服。可他终究是一个贤明之君,为了“大业”能够实现,还是容忍了吴起。
魏文侯病倒的消息虽然极为秘密,连许多魏国大臣都不知晓,但还是被赵国察觉到了。于是,种种对魏国极为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