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侯笑了一笑,道:“夫子所教,寡人定当牢记在心。寡人每次端坐在宗庙中听着雅乐之时,就不忘提醒自己——切莫露出了厌倦之意。不想今日还是露出了倦意,实为大错。”
儒者极重君臣上下尊卑之礼,田子方作为臣下,本来不该说出这等“不敬”之言。但是田子方又不能不说出这等“不敬”之言,近些时来,他心中已对魏文侯生出了不满之意。魏文侯太看重那帮“法家”了,用了李悝为相,还把翟璜升为卿位,西门豹也升了上大夫。
田子方曾上奏章攻击过西门豹。他倒并非是受了邺邑御史、廷椽的铜钱,才攻击西门豹的。他是看不惯西门豹的治民手段,认为西门豹不以“礼法”教民,好使诈术,又以“严法”逼迫百姓,所行非是“仁德”正道,长久下去,必将诱使国君迷信法家之“术”,而忽视了儒家“大道”。
然而就是西门豹这样的以诈术治民的“法家”,居然和他同列为上大夫了。田子方想让魏文侯明白他的不满之意,有意借题发挥。魏文侯是贤君,受了“刺”后,应该明白他须得安抚“儒家”众臣,不能偏心。
对于田子方话中的“刺儿”,魏文侯听了很不舒服,但他丝毫没露出不悦之意,反倒连连点头。
这实在是寡人的过错。田子方是寡人之师,寡人升了翟璜为卿,就不该忘了田子方啊。魏文侯望着田子方的背影,有些懊悔地在心中想着。
过了几日,魏文侯在朝堂上连下了三道诏令。以田子方能直言谏君之过,拜田子方为下卿。以太子击为国之储君,不宜久在外邑,将其从中山之地调回朝中。以李克仁德爱民,贤能忠直,拜其为中山县令。
中山之地与魏国并不相连,中间隔着赵国,这样中山就极易为叛臣割据。为此,魏文侯觉得派任何一个大臣去镇守中山之地,都不能令他放心。最后,无奈中的魏文侯将太子派到了中山之地。太子一去就是数年,令魏文侯思念不已。
魏文侯很喜欢太子,认为太子武勇仁德俱全,定可完成魏国一统天下的大任。许多时候,魏文侯有意无意地对太子说——寡人为周文王,汝为周武王矣。让将来能够一统天下的“周武王”充当中山之地的长官,实在是大材小用。魏文侯早就有意将太子调回朝中,当他打算征伐楚国时,这种心情就更加急迫。
征伐楚国这样的强敌,非发倾国之兵不可。如此庞大的军队,要么是国君自为主帅,要么是太子充当主帅。大军在外,国中空虚,亦须国君或太子镇守。总之,征伐楚国的战事一起,国君和太子都有重任在身,缺一不可。只是该由谁去治理中山之地,魏文侯一时拿不定主意。田子方的“直言劝谏”,使魏文侯豁然大悟——以儒者镇守中山,最为合适。
他最担心的事是臣下据有了中山之地,会自立为君。儒者素以忠君自诩,应该不会反叛。当然,儒者拘于“礼法”,缺少“权术”,独当一面治理重地,只怕会有所失误。但太子已治理中山多年,镇服了中山百姓,儒者纵有所失误,也不会闹出大乱来。何况,任命一个儒者治理中山之地,可以显得他看重“儒家”超过了“法家”,能收服众儒者之心。魏文侯对他的决断很是得意,觉得他和圣人周文王相比,毫不逊色。
太子击正当二十六七的少壮之时,身材魁梧高大,素以武勇名闻天下。他在十四五岁时,就已从军征战,在西方斩杀过秦国悍将,在东方擒获过齐国猛将。他在接到回返朝廷的诏令后,立即清点府库,准备好交割事宜。待到李克来到中山后,他只用一日的时间就办完了平时须得三日才能办完的事情,然后带着左右亲随,返归安邑。
魏国和韩国、赵国互相订有同盟之约,誓言以兄弟相待。太子击很容易地穿过赵国,进入魏国。在赵国时,太子击不张旗帜,不奏鼓乐,悄然疾行。但一到了魏国境内,太子击就令从者大张旗帜,并高奏鼓乐。太子击乘坐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高车,头戴金冠,身披锦袍,昂然而立。一路上,国人纷纷围观,称赞太子击英俊威武,列国之间,无人可比。太子击很是得意,有意缓缓而行,直走了十余日,方才来到国都安邑城外。
都城中豪门众多,乘坐高车的贵人们在城门间进进出出,有如流水一般。所有的贵人见了太子击,无不停下高车,恭敬地弯腰侍立道旁,直到太子的车队过去之后,才敢行进。但是有一辆高车见到了太子击的车队,却并未停下,而是径直冲了过来。
一国之中,除了国君,就以太子为尊。因此除了国君,任何人见了太子,都应该行以“回避”之礼,否则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论律当处以斩首大刑。那辆径直冲过来的高车并无随从仪仗,显然绝不会是国君的坐车。
是谁,竟敢在本太子面前如此张狂?太子击心中大怒,正欲喝令从者上前阻止,高车已经驰得很近了,太子击清晰地看到了车中的乘者,原来是新被国君拜为下卿的大儒田子方。
太子击慌忙喝令御者停车,不待所乘的高车停稳,就跳下来,恭恭敬敬地侍立道旁。田子方